浮幽天。
这片诸天位面的天空是一种深邃到近乎墨色的蓝,如同被墨汁浸染过的琉璃,澄澈而幽远。
大地上遍布着星罗棋布的湖泊与河流,每一片水域都倒映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穹,远远望去如同无数块散落在大地上的蓝宝石。
而浮幽天天帝宫,便悬浮在这片天地之间最大的水域,浮幽海的上空。
那是一座悬浮在云端之上的巨大岛屿,四周缭绕着终年不散的淡蓝色云雾,将整座天帝宫衬托得如同海上仙山。
这种格局与顾渊之前去过的琉璃天天帝宫有几分相似,事实上很多诸天位面的天帝宫皆是如此,既彰显高高在上的地位,又避免受人打扰。
此刻,天帝宫深处一座幽静的小院中。
院中有一株不知名的老树,树干虬曲苍劲,枝头开满了淡紫色的小花。
微风拂过便有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紫色绒毯。
一个身穿白衫的女子正站在树下,抬手轻轻拂过一根低垂的树枝。
她的容貌绝美,眉如远山,眸若秋水,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
周身气质清冷如霜,可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却含着一种只有经历过岁月沉淀的女子才会有的温柔与沉静。
正是纪凌霜。
她站在树下已不知多久了,目光落在枝头那些紫色小花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霜。”
一道沉稳的女声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纪凌霜回过神来,便看到一个身穿素色长裙的女子正朝她走来。
那女子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清秀,气质沉静如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稳重。
她正是程灵素。
当年在灵霄界飞升之后辗转流落至浮幽天,机缘巧合之下与纪凌霜重逢,此后便一直留在纪凌霜身边。
“灵素。”纪凌霜微微颔首,却在看到程灵素脸上的神色时微微一怔。
程灵素一向沉稳,喜怒不形于色,此刻那双沉静的眼眸中却罕见地带着一丝明显的情绪波动。
是意外,是欣喜,还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期盼。
“我收到豆丁的传讯了。”程灵素走到纪凌霜面前,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声音依旧沉稳,但若细听,便能察觉到其中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豆丁说,顾渊此刻就在浮幽天。他是专程来找你的。豆丁传讯过来,是为了确认我们此刻是否在天帝宫中。”
纪凌霜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骤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盼,连带着她扶在树枝上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紫色的花瓣被她的指尖碰落了几片,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顾渊……他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数百年了,她与顾渊分离了数百年。
她独自一人在异乡生下了念天,独自一人将他抚养长大,独自一人熬过了无数个无眠的夜晚。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分离,可当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仿佛有什么沉睡了数百年的东西在这一刻苏醒了。
但她终究不是当年那个容易激动的少女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抬起头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沉着。
“豆丁还说了什么?”
“他说顾大哥找了你很久,一听到你的消息便立刻赶来了。豆丁传讯就是想知道我们此刻在不在天帝宫,若是在,他们便直接过来。”
纪凌霜毫不犹豫地点头,取出传讯符,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符上快速点划。
她的动作看上去依旧沉稳从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每一笔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她告知豆丁自己和儿子顾念天在浮幽天天帝宫,让他们通过诸天位面传送阵来浮游疆域的婵娟府。
那里离天帝宫较近,但又不属于天帝宫的核心区域,见面不容易引人注目。
她会在附近找一个适合落脚的地方,等他们到了再传讯告知具体位置,她会带着念天和灵素一起去找他们。
传完讯息后,纪凌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抹无法掩饰的激动与紧张,却又被她迅速压了下去。
她将传讯符重新收入袖中,抬头看向程灵素,正要说什么,却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又有几分成年人的克制与内敛。
一个青年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模样,身量修长挺拔,穿着一件深青色劲装,袖口和领口绣着淡紫色的云纹。
他的面容极其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与纪凌霜有几分相似,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和眉宇之间那股锋芒内敛的气质,却像极了他的父亲。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周身气质沉稳而内敛,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要成熟许多。
正是顾念天,顾渊和纪凌霜的儿子。
他走到母亲面前,先向程灵素点头致意,随即目光落在纪凌霜脸上,微微一怔。
他的母亲一向冷静从容,很少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虽然她已经在极力压制了,但那双清冷眼眸深处翻涌的光芒,瞒不过他。
“娘,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丝隐隐的关切。
纪凌霜看着儿子,眼中翻涌的激动终于化作了一抹发自心底的温柔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肩膀。
念天已经长得比她高出一个头了,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这张脸,这眉眼,这气质,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顾渊。
只不过念天比顾渊少了几分锋芒毕露的凌厉,多了一些内敛与沉稳,这是这些年在浮幽天天帝宫中磨练出来的。
“念天,”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父亲……来了。”
顾念天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一向沉稳从容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那双与顾渊如出一辙的深邃眼眸中翻涌着越来越亮的光芒。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随即又猛地松开,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从小听着父亲的事迹长大。
娘亲告诉他,父亲叫顾渊,是灵霄界人族的领袖,是凭一己之力力挽天澜的英雄。
程姨偶尔也会讲起父亲的往事,说父亲在灵霄界时如何与天渊的兄弟并肩作战,如何无数次以弱胜强、化险为夷。
在他心中,父亲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崇拜的人。
这么多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与父亲见面的场景。
想象父亲是什么模样,想象父亲的声音是什么样子,想象父亲看到自己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以为自己见到父亲的那一刻会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会像小时候那样红了眼眶。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只是用力攥紧了拳头,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然后沉声问道:“娘,父亲现在在哪里?”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细听,便能察觉到其中那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纪凌霜看着儿子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
念天这孩子从小便比同龄人沉稳,从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撒娇哭闹,遇到什么事都习惯了自己扛。
她知道,这份沉稳有一部分是天生的,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从小没有父亲在身边,他必须逼着自己比别人更快地长大。
“你父亲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我们约在婵娟府附近的一座小城见面。等他们到了便会再传讯过来,届时我们直接过去。”
顾念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院墙,望向了远方天际那片深蓝色的云海,仿佛能透过那片云海看到某个正朝这里赶来的身影。
他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唯有攥紧的双手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暴露了他此刻真正的心情。
程灵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沉稳的面容上也浮起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她是看着念天长大的,从襁褓中的婴儿到如今挺拔的青年,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有多渴望见到父亲。
如今这一天终于到了,她也替纪凌霜和念天感到由衷的高兴。
“凌霜,”程灵素突然想到了什么,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忧色,“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该提醒你。”
纪凌霜看向她,微微挑眉。
“孔隆。”程灵素吐出这个名字,目光中闪过一丝忌惮,“若让他知道顾渊来了浮幽天,怕是会为难顾渊。”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中的气氛骤然一凝。
纪凌霜那双原本盈满了期盼与欣喜的眼眸,在听到这两个字的刹那,骤然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微微眯起眼睛,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道毫不掩饰的寒光,如同出鞘的利剑,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