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牌材质不明，似玉非玉，似铁非铁，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散发出一股与诸天位面的力量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众神位面的气息——高远、深邃、不可触及。

洛灵珑低头看着这枚令牌，目光变得复杂难言。

这是那个人留给她的信物。

当年他说过，若有朝一日遇到了连她也解决不了的麻烦，便捏碎这枚令牌，他会从众神位面降临，替她扫平一切阻碍。

可是她从未用过，哪怕当年碧落教面临灭顶之灾时，她也咬着牙自己扛了过来。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那个人一旦降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隐藏了数万年的秘密将公之于众——碧落天天帝洛灵珑的道侣，她两个女儿的亲生父亲，是众神位面的一位神灵。

意味着碧落教将被打上那个人的烙印，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可能被卷入众神位面的漩涡之中。

意味着她欠那个人的，将再也还不清。

可是——

洛灵珑握紧了手中的令牌，指节捏得发白。

如果近几百年内还找不到那个顾渊，如果轩辕荼归来之后更加难以下手，那她只能捏碎这枚令牌，请“他”出手。

他是神灵，超脱于诸天位面之上，即便是那个疑似成神的万剑天天帝轩辕荼在他面前也未必能占得便宜。

只要能替天依报仇，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将令牌重新收回袖中，那双墨绿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顾渊。”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那声音中蕴含的寒意却足以让封号仙帝的血液冻结，“不管你躲到哪里，不管你背后站着谁——你杀我女儿，我便要你千百倍偿还。”

……

万剑天，天帝宫。

顾渊站在偏殿外的长廊上，双手扶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晚霞染成淡金色的云海上。

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的暗流，只有他自己知道。

炎老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

从漠河离开到现在，顾渊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料到碧落天天帝会疯狂地找他，那是为人母者的本能，他可以理解。

但他并不在意。

碧落天天帝找到他头上是迟早的事，但什么时候能找到，谁也说不准。

也许几百年，也许上千年，也许更久。

就算到那个时候碧落天天帝真的找上门来了，他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所以他不怕。

真正让他心口发沉的，是苏妙真。

谢红鸢方才传音告诉他，苏妙真的情况比预想中还要糟糕。

灵魂被同化了九成之后，剩下的那一成残魂虽然重新掌控了身体，但灵智已经严重受损，记忆更是支离破碎。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灵霄界，不记得方天画，不记得任何人。

她现在就像一个三岁的孩童，连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需要人照顾。

谢红鸢说，这种程度的灵魂损伤几乎是不可能逆转的，至少以诸天位面现有的手段，没有办法让她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

顾渊听完，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终有一日，他会杀上碧落教，为苏妙真讨回这笔血债。

现在夺舍之人已经魂飞魄散，但那不过是利息。

真正的债，还在碧落教教主和圣女身上。

若不是洛灵珑生下那对连体孪生姐妹，若不是洛天心将苏妙真收为弟子、百般照顾只为让她放下戒备，苏妙真又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顾渊的双手缓缓握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泛起了一层血丝，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悲伤。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将喉头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少主。”炎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却沉稳，“龙族那两个小家伙已经出关了。要现在唤他们过来吗？”

顾渊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收敛了眼中的情绪，转过身时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神色。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从长廊尽头快步走来。

当先一个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却已隐隐有了几分挺拔之姿。

一双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服输的锋锐之气。

他穿着一件青色劲装，袖口绣着两枚暗金色的鳞片纹路。

另一个少女身形微胖，一张圆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婴儿肥。

一双小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朵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讨喜的朝气。正是顾豆丁和陈丸子。

“顾大哥！”陈丸子一看到顾渊便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一把抱住顾渊的腰，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我和豆丁都快憋坏了！”

顾豆丁虽然没像丸子那般扑上来，但那张冷峻的小脸上也少见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走到顾渊面前，抬手想要抱拳行礼，却被顾渊一把按住肩膀，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在我面前就不用这些虚礼了。”

顾豆丁嘴角微微一抽，眼底却浮起一丝暖意。

“行了，先进小世界再说。”顾渊心念一动，一道白光闪过，将顾豆丁和陈丸子一同送入了体内小世界。

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便已彻底变了模样。

脚下是一片绵延起伏的翠绿草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近乎黏稠的天地灵气，每一次呼吸都让全身毛孔舒展开来。

草原中央一棵参天神树拔地而起，树干粗如山岳，枝叶繁茂遮天，通体散发着淡淡的生命气息。

树下蹲着一头通体暗金色的巨猊，正百无聊赖地用爪子在地上画圈圈。远处还有一座悬在虚空中的神墟碎片，散发着与诸天位面截然不同的神性波动。

“哇！”陈丸子瞪大了眼睛，“这才多久没见，顾大哥你这里面都变成这样了？这灵气浓郁得……比我们龙族的祖地都强啊！”

顾豆丁虽然没说话，但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撼。

他能感觉到这方小世界中的天地灵气不但浓郁得惊人，而且生生不息、循环往复，根本不会枯竭。

更让他震撼的是他隐隐感觉到了某种远超仙级的力量层次。

这种修炼环境，恐怕只有传说中的众神位面才能媲美。

“行了，晚点再让你们在这里修炼。”顾渊打断了丸子的啧啧称奇，“先进去，有人在等你们。”

两人跟着顾渊走向小世界深处。

远远地便看到神树下聚着几道身影。

池瑜、谢红鸢、顾思映、苏小青、杨承宇和秦月菱都在。

丸子一看到谢红鸢和秦月菱，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残影冲了过去。

“红鸢姐姐！月菱姐姐！”她扑进谢红鸢怀里，圆脸上满是兴奋与激动，却在下一刻眼眶一红，声音都哽咽了几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们……”

谢红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眶也有些泛红。

秦月菱站在一旁，伸手揉了揉丸子的脑袋，温婉的脸上满是柔和的笑意。

顾豆丁走到杨承宇面前，抱拳一礼，声音沉稳却藏不住那份发自内心的欣喜：“承宇大哥，好久不见。”

杨承宇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张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你小子，这些年倒是长高了不少。”

小世界中久别重逢的欢笑声此起彼伏，连空气都被染上了几分暖意。

待到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顾豆丁忽然转向顾渊，那张冷峻的小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兴奋之色，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顾大哥！我有凌霜姐姐的消息了！”

顾渊的身体猛然一震，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猛地抓住顾豆丁的肩膀，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激动：“什么？！你有凌霜的消息？在哪里？！”

他找了纪凌霜太久了。

自从知道纪凌霜被神缔界掳走之后，他便一直在想方设法打听她的下落，却一直没有头绪。

没想到今日顾豆丁竟然带来了这个消息。

顾豆丁被他抓得肩膀有些疼，却没有挣开，只是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在浮幽天。凌霜姐姐现在是浮幽天天帝门下真传弟子紫霞仙帝的亲传弟子，处境很好，没有人欺负她。而且——”

他顿了顿，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满是亮闪闪的光芒，“凌霜姐姐已经诞下了你的骨肉。是儿子。”

顾渊整个人如同被一盆温水从头浇到了脚，从指尖到头皮都在发麻。

他有儿子了？

他和纪凌霜的儿子？

当初谢红鸢告诉他纪凌霜怀了他的骨肉时，他欣喜若狂却也忧心如焚。

纪凌霜是怀着身孕被神缔界的人掳走的，他连她是否平安生产都不知道。

如今不但知道了她还活着，知道她处境很好，还知道她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凌霜给我生了个儿子……我有儿子了……”他低声喃喃，声音都在发抖。

那双眼眸中泛起了一层水光，嘴角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的笑容。

下一瞬，他骤然转身，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急切与亢奋：“炎老！去浮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