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孙羽进入内室已有半个时辰。
门外众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上,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刘备站在门前,面色苍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门板看穿一般。
张飞在院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青石地面上被他踩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时而握拳,时而松开,虎目之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好几次他都想冲进去看看情况,却又被徐庶拦了下来。
“益德,稍安勿躁。”
徐庶低声劝道,“吾弟在里面,定会尽力的。”
张飞咬了咬牙,恨声道:
“某知之,然心实焦切!”
“嫂与幼侄在内,生死未卜,某安能坐视?”
徐庶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他何尝不着急?
只是他知道,此刻着急也无用,唯有耐心等待。
孙乾站在廊下,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凝重。
仰望天空,心中默默祈祷,希望田氏母子平安。
刘琼则蹲在墙角,双手抱膝,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显得格外孤单。
她的眼睛红红的,泪痕尚未干透,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她知道,此刻父亲已经够难受了,她不能再给父亲添麻烦。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人身长九尺,面如重枣,颌下一部美髯。
正是关羽关云长。
关羽虽然一如既往地面色沉稳,但眼中却带着一丝焦急,显然也是一路急赶回来的。
然而,众人的目光并没有在关羽身上停留太久,因为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间透着一股出尘之气。
他身穿一袭青色长衫,头戴纶巾。
腰悬一个药箱,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与关羽的雷厉风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飞第一个迎了上去,急声道:
“二哥,你回来了!”
“可请到了医者?”
关羽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身后那年轻人,道:
“这位便是。”
张飞上下打量了那年轻人一眼,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他本以为关羽能请来什么名医,却不料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看上去比孙羽还要年轻几分。
“二哥,”张飞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
“请来了那么多年长的医者,都束手无策。”
“这个年轻人有何高明医术,便能救下嫂嫂?”
关羽面色不变,沉声道:
“……..……三弟莫急。”
“吾初亦束手,不知所往以求医。”
“然于城中,见此少年周访名医,执礼甚恭,言辞恳切。”
“吾乃思,其人既如是求贤若渴,则其于医术必怀至诚,且术亦当不陋。”
“不然,一不学无术之徒,安得有此求教之心?”
“故遂延之以来。”
张飞闻言,将信将疑,又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向张飞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道:
“在下奉,字君异,侯官县人。”
“自幼学医,游历四方,求教于天下名医。”
“今日路过平原,闻得夫人难产,特来一试。”
“若有冒昧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他的声音清朗如泉,不疾不徐,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张飞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面色却缓和了几分。
刘备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快步走到奉面前,拱手道:
“董先生,备内人难产,危在旦夕。”
“先生若能施以援手,救下内人与孩儿,备愿倾尽所有以报大恩!”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眼中满是恳求之色。
董奉连忙还礼,正色道:
“......使君言重了。”
“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乃分内之事。”
“请使君稍安,待山人进去一观。”
刘备大喜,连连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董奉迈步向屋内走去,走到门前时。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备一眼,轻声道:
“使君放心,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说罢,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孙羽正坐在床边,眉头紧锁,额头上满是汗珠。
他的手搭在田氏的脉搏上,面色凝重,显然情况并不乐观。
经过这段时间的诊察,孙羽田氏的情况有了初步的判断——
除了之前发现的胎位不正之外,还有头盆不称和宫缩乏力的问题。
所谓头盆不称,就是胎儿的头部相对于母亲的骨盆来说过大,无法顺利通过产道。
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即便在后世有现代医学的辅助,处理起来也颇为困难。
更何况是在汉代这种医疗条件极其落后的环境下。
而宫缩乏力则意味着子宫收缩的力量不足,无法将胎儿顺利推出。
这就好比一台发动机马力不足,无法带动车轮转动一样。
即使胎位转正了,如果宫缩力量不够,生产依然无法顺利进行。
这两个问题叠加在一起,让孙羽感到压力山大。
他虽然在这个时代学了一些医术,也看过不少医书,但毕竟不是专业的产科医生。
面对这种复杂的情况,他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孙羽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身背药箱,步履从容,眉宇间透着一股出尘之气,仿佛不是凡尘中人。
两人目光相遇,都在打量着对方。
那年轻人率先开口,拱手道:
“在下董奉,字君异,受刘使君之托,前来为夫人诊治。”
“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孙羽闻言,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猛地想起了什么。
董奉?
这不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建安三神医?
与华佗、张仲景齐名的的存在。
华佗有五禽戏、麻沸散,张仲景有《伤寒杂病论》。
所以这二人知名度高一点。
但奉的医术并不见得比二人差,甚至有可能高。
为何?
因为医者,医人先医己。
历史上的董奉,足足活了110岁!
这在现代,都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存在了。
更别说在那个医疗条件不发达,人均寿命连50都没有的三国时代了。
何况历史上,奉就是以医术高明,医德高尚著称。
晚年隐居庐山,为人治病不取钱财,只求患者种杏树五株。
久而久之,杏树成林,便有了“杏林春暖”的典故。
孙羽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这位传说中的神医。
瞌睡来了就送枕头,实在妙极!妙极!
他连忙站起身来,拱手还礼,道:
“在下孙羽,字飞卿,忝为平原相。”
“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董奉微微一笑,道:
“......孙府君客气了。”
“事不宜迟,先让我看看夫人的情况吧。”
奉只道这是孙羽的客套话。
毕竟他还年轻,觉得自己的名声还不足以传到堂堂一国首相耳中。
孙羽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将床边的位置让给了董奉。
董奉在床边坐下,先观察了一下田氏的面色,又伸手搭上她的脉搏,细细诊察。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搭在脉搏上稳如磐石。
片刻之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胎位乖逆,头盆弗称,宫缩接弱。”
董奉缓缓道,“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孙羽心中暗暗赞叹,奉的诊断与他的判断完全一致,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先生高明。”
孙羽道,“在下也看出了这些问题,只是......只是在下虽然理论尚可,却从未实操过接生之事。”
“更未处理过如此复杂的难产。”
“既然先生来了,不妨由先生主理,在下从旁协助。”
奉看了孙羽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他行医多年,见过的医者不计其数。
但像孙羽这样的外行,能够如此准确诊断出难产原因的人,却并不多见。
更何况孙羽并还是一郡之相,这就更加难得了。
“孙府君过谦了。”
董奉道,“府君能有如此眼力,实属难得。”
“既然如此,你我便合力为之。”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根银针。
长短不一,粗细各异,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先以金针探穴,其元气,以强宫缩。”
董奉一面言,一面探指轻点田氏腹上数处:
“气海、关元、中极,此三穴乃培元固本、调胞宫之要所。”
“足三里可益气养血,合谷能通经催产。”
他一边说,一边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金针,在烛火上燎过。
又用烈酒擦拭,手法之娴熟令孙羽暗自赞叹。
片刻之间,金针已刺入田氏腿上的足三里穴。
“这是补气之法。”
董奉一边捻针一边解释,“同时也能刺激宫缩。”
他又取出一根细针,刺入田氏手腕上的合谷穴:
“此穴可通经催产,与足三里相配,事半功倍。”
孙羽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记下奉的每一个步骤。
他在这个时代虽然学过一些针灸之术,但远不如奉这般精湛。
董奉下针又快又准,每一针都恰到好处。
既不会太深伤及内脏,也不会太浅达不到效果。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田氏原本微弱的呻吟声变得清晰了些,腹部的肌肉也出现了轻微的规律性收缩。
“宫缩已渐增矣。”董奉微微颔首,“然胎位未正,犹有待焉。”
他伸手轻轻按压田氏的腹部,探查胎儿的位置。
片刻之后,他的面色变得更加凝重。
“胎儿是臀位。”
他沉声道,“首居上,尻居下。”
“纵宫缩加劲,胎位若此,亦难顺产。”
“必先正其位,方可图之。”
孙羽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也看出来了。
臀位分娩的风险极高,胎儿的臀部先出来。
但头部却可能卡在产道中,导致窒息死亡。
即便在后世,臀位分娩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往往需要剖宫产才能解决。
奉的手指在田氏腹部轻轻移动,试图推动胎儿,将其转为头位。
但他的眉头却越皱越深,因为胎儿的头部摸起来偏大。
即便转正了,能否顺利通过产道也是未知数。
“头盆弗称。”董奉低声到,“纵胎位既正,分娩亦非易事。”
孙羽心中一沉,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头盆不称在古代几乎是难产的绝症,因为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扩大骨盆的尺寸。
即便胎位转正了,如果胎头太大无法通过产道,最终还是会导致难产。
“先用外敷药,软化产道。”
董奉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药粉,递给接生的老妇。
“用黄酒调开,外敷于产道口。”
“此药有活血化瘀、软坚散结之效,可以增加产道的柔韧性。”
那老妇接过药粉,依言去准备了。
董奉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递给杏儿:
“这是大补元气,回阳救逆的药丸。"
“是我用野山参、鹿茸、附子等药材炼制的,专门用于救治危重病人。”
“先让夫人含服一粒,可以补充元气,增强体力。
杏儿接过药丸,端来温水,将药丸喂入田氏口中。
田氏此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吞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在杏儿的帮助下,还是勉强将药丸咽了下去。
片刻之后,田氏的面色似乎好转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奉又取出一包药粉,递给接生的老妇:
“此乃益母草、当归、川芎等药研成的细粉。”
“有活血化瘀、调经止痛之效。用黄酒调开后,外敷于腹部,可以促进宫缩。”
那老妇接过药粉,依言去准备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孙羽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光。
田氏每一次宫缩,董奉都会快速施针,刺激她的气血运行。
他的手法快如闪电,银针在他手中如同活物一般,精准地刺入一个又一个穴位。
气海、关元、中极、足三里、合谷、三阴交、血海....……
每一个穴位都有其独特的作用,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治疗方案。
孙羽则在下方协助接生,随时观察胎头娩出的情况。
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但他的心却异常平静,因为此刻他没有任何杂念,只有一个念头——
救下田氏母子。
胎儿的头部在奉的推动下,一点一点地向下移动,终于从臀位转为了头位。
“胎位转正了!"
孙羽心中一喜。
但很快,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因为胎头虽然转正了,但娩出的过程却异常艰难。
每一次宫缩,胎头只露出一丁点,然后又被缩了回去。
反反复复,进退维谷。
终于,在又一次宫缩之后,胎头露出了约莫一半。
但很快,孙羽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胎头卡在了产道口,进退不得。
“头盆不称………………”
孙羽的声音发涩,如同吞了沙码一般。
董奉此时也皱紧了眉头,手中的银针停在了半空。
他行医多年,处理过不少难产。
但像今天这样棘手的病例,却也是头一次遇到。
“胎头太大,产道太小,卡住了。”
董奉低声道,“若强行拉出,只怕会伤及胎儿。”
“若任由其卡着,母子危。”
他看向孙羽,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孙君,你可有什么办法?”
到了这一步,就连神医董奉都没法子了。
而孙羽在此刻,也终于理解,古代的存活率为什么这么低了。
没有现代医疗技术,遇上这种难题,基本就是死局。
孙羽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方案————
会阴侧切、产钳助产,甚至碎胎术。
碎胎术是将胎儿的身体在宫内分解后取出。
虽然可以保住母亲,但胎儿必死无疑。
而且手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子宫,导致母亲大出血而亡。
他知道,在汉代的环境下,任何一种手术都伴随着极高的感染风险。
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设备。
任何手术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采取行动,田氏和胎儿都可能保不住。
“有。”孙羽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侧切。'
“侧切?”董奉一愣,“何为侧切?”
孙羽深吸一口气,快速解释道:
“于产道之口,略施小割,以广其门,令儿首得出。”
“此法可免产道绽裂,减儿头之迫,且亦能降母体暴崩之危。”
董奉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某未尝见闻此法,然听府君所言,似颇有理。”
“但此术,君能行之乎?”
孙羽苦笑一声:
“某于......于书册中尝见其法,然未尝亲施于人也。”
他差点说出“在后世”几个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别无选择。
若不做侧切,胎头卡在产道中。
时间一长,胎儿必然窒息而死。
田氏也会因为产道撕裂、大出血而亡。
做侧切,虽然风险很大,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孙羽自己也明白,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做这个手术就是九死一生。
但还是那句话,做了九死一生。
不做,十死无生。
也不必把“人”这个物种想象的那么脆弱,人的生命力其实是很顽强的。
自古以来,都不缺乏医学奇迹。
做了,还可以赌一赌。
不做,必死无疑。
“好。”董奉点了点头,“那就做侧切。”
孙羽转头看向一旁的杏儿,沉吟片刻,道:
“杏儿,你来主刀。”
杏儿闻言,面色大变,连连摆手:
“府君,我......我虽然从小跟着主母学过一些医术。”
“然未尝操演大术,安可当此重命?"
孙羽正色道:
“杏儿,你心灵手巧,做事细心,可以办成此事。”
他说的是实话。
杏儿虽然是婢女,但从小跟着主母学了不少医术。
尤其擅长针线活计,手非常巧。
而且她胆大心细,遇事不慌,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还有另一个原因,孙羽没有说出口——
这毕竟涉及到田氏的隐私部位。
尽管孙羽已经很开明了,但考虑到这是在古代。
即便汉代对女子的约束远没有宋朝那么严格,但肯定也是赶不上现代开放的。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孙羽还是希望让同为女性的杏儿来操作。
董奉看了杏儿一眼,点了点头:
“这位娘子手稳心细,确实可以一试。”
杏儿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孙羽,又看了看奉,终于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试试!”
孙羽深吸一口气,开始口述会阴侧切的手术步骤。
“......首当消毒。”
“刃须就烛火煅赤,入烈酒中淬之。”
“麻布宜以沸汤煮过,曝干方可用。”
“凡触创之器,皆须如此。”
“......其次宜麻醉。”
“以烈酒拭切口,可稍减痛楚。
“倘能用曼陀罗、乌头之属煎汤外敷,更有麻效。”
“切口取会阴后联合中线之侧,避肛。”
“......切口长约二寸,斜取中分,与正中成半隅之势。
“不可过深,防损直肠。”
“亦不可过浅,则不足以广其门。”
“术毕即須止血,以净麻布按之。”
“继以肠线或丝线缝合,首针自创口顶端始。”
“逐层合之,毋留空腔。”
“缝合后再行消毒,敷以金创药。”
“......术后调理亦重。”
“须保切口洁净干爽,日以温水涤之,易敷料。’
“若现红肿热痛,乃染毒之征,当用清热解毒之剂,内外兼施。”
孙羽一口气说了许多,将每一个细节都尽可能清晰地描述出来。
他在后世虽然没有亲手做过侧切手术,但在医书和学校的视频中看过无数次,步骤早已烂熟于心。
杏儿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孙羽都一一解答。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惶恐渐渐变得坚定,双手也不再顫抖。
一炷香后,一切准备就绪。
杏儿手中的小刀在烛火上烧得通红,刀刃在火焰中变得橙红透亮,仿佛一块烧红的铁片。
她在烈酒中轻轻一蘸,“嗤”的一声。
白雾升腾,刀刃又恢复了银白的本色。
她用煮沸过的麻布擦拭刀刃,手法专注而虔诚,仿佛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夫人,“杏儿低声道,“会很痛,请咬着这个。”
一块叠好的麻布被塞进田氏口中。
田氏此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但她的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她微微点了点头,咬住了麻布。
杏儿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小刀。
奉在一旁准备好了银针和止血药粉,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孙羽则站在一旁,随时准备协助。
“开始。”孙羽沉声道。
杏儿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她用左手分开产道口,右手持刀,在预定位置轻轻一划。
鲜血涌出。
田氏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但她咬着麻布,没有叫出声来。
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般滚落。
切口不大不小,深浅适中,位置也恰到好处。
杏儿的手很稳,刀很快,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孙羽心中暗暗赞叹,杏儿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用力!”董奉低声道:“夫人,用力!”
田氏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下用力。
胎头滑了出来。
紧接着是肩膀。
然后是身体。
最后是双腿。
一个小小的生命,就这样来到了这个乱世。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在屋内响起,如同天籁之音,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恐惧。
“是个公子!”
接生的老妇惊喜地叫道,双手颤抖着接过婴儿,眼中满是喜悦的泪水。
孙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
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然而,董奉的面色却依然凝重。
“血。”他低声道,“产后出血。”
孙羽心中一沉,低头看去。
只见田氏的身下,鲜血正在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大片被褥。
产后大出血,这是古代产妇死亡的头号原因。
即便在后世,也是一个危及生命的急症。
董奉立即取出银针,快速刺入田氏腿上的三阴交、血海等穴位。
他的手法快如闪电,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
一针又一针,片刻之间便布下了十余根银针。
“三阴交统摄足三阴经,血海为血之海。”
“此二穴合用,可以固摄血液,防止出血。”
董奉一边施针一边解释,语气沉稳,但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孙羽也没有闲着。
他按照现代医学的“子宫按摩法”,用力按压田氏的下腹部,促进子宫收缩。
子宫收缩得越好,血管闭合得就越快,出血量就越少。
他的双手在田氏的腹部有节奏地按压,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按压,田氏都会发出一声闷哼,但鲜血的流速似乎确实减慢了一些。
董奉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洒在出血处:
“这是白及粉,有收敛止血之效。”
“是我用白及、三七、血余炭等药研成的,可以外敷止血。”
他取出一根银针,刺入田氏头顶的百会穴:
“此穴可升阳固脱,抢救虚脱。”
“夫人失血过多,元气大伤。”
“若不及时固脱,恐有性命之忧。”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屋内安静得只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孙羽的双手已经酸麻不堪,但他不敢停下。
因为他知道,一停下,子宫就会松弛。
血管就会再次开放,出血就会加剧。
董奉的额头也满是汗珠,但他的双手依然稳如磐石。
银针在他手中如同活物一般,精准地刺入一个又一个穴位。
终于,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血慢慢止住了。
田氏的面色虽然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微微起伏,显是保住了性命。
萤奉长出一口气,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快速写下一个方子。
他的字迹龙飞凤舞,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透着一股潇洒飘逸之气。
“此方以四物汤为基础,加阿胶、艾叶、炮姜,养血止血。”
“四物汤由当归、川芎、白芍、熟地组成,是补血的第一方。”
“阿胶补血止血,艾叶温经止血,炮姜温中止血。”
“全方合用,既能补血,又能止血,标本兼治。
他将方子递给一旁的侍婢,又道:
“每日一剂,水煎溫服,连服七日。”
“若七日内无发热,无恶露不止,便算过了此劫。”
那侍婢接过方子,躬身退下。
奉站起身来,看了孙羽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门外,众人已经等得心急如焚。
刘备站在门前,面色苍白如纸,双手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不时传来的呻吟声,惊呼声。
以及婴儿那一声嘹亮的啼哭。
他听到了那声啼哭。
那一刻,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那是他的孩子。
那是他的儿子。
他想要冲进去,但又不敢,因为他怕打扰了医者的救治。
张飞更是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把门板拆了冲进去。
他几次想要推门,都被徐庶拦了下来。
“益德,再等等。”
徐庶低声劝道,“贤弟和那位先生在里面,一定会尽力的。”
张飞咬了咬牙,恨声道:
“俺闻儿啼声矣!是他侄也!俺当入视之!”
“再等等。”
徐庶按住他的肩膀,“等他们出来。”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董奉从屋内走了出来,面色疲惫,衣衫上沾着血迹,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容。
刘备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奉的手,急声道:
“董先生!怎么样?”
董奉微微一笑,拱手道:
“恭喜使君,母子平安,是个公子。”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随即,一片欢呼声响起。
张飞第一个跳了起来,大笑道:
“哈哈哈哈!”
“好!好!太好了!”
“他有侄儿了!俺有侄儿了!”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在院中转了好几个圈,险些把一旁的石凳撞翻。
徐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拱手道:
“恭喜使君!贺喜使君!”
孙乾、陈群也纷纷上前道贺:
“使君喜得贵子,实乃天佑!”
刘琼更是喜极而泣,扑到刘备身边,拉着他的衣袖,哽咽道:
“阿父,琼儿有弟弟了!我有弟弟了!”
刘备泪流满面,嘴唇剧烈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拍了拍刘琼的头,转身便向屋内冲去。
屋内,田氏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但眼中却满是喜悦的光芒。
她看着身边的婴儿,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容,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夫人。”
刘备冲到床前,一把抓住田氏的手,握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她一般。
“夫人,你受苦了。”
田氏虚弱地摇了摇头,轻声道:
“夫君,是个儿子......是个儿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喜悦与骄傲。
刘备连连点头,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被褥上,浸湿了一片:
“......我知道,我知道。”
“夫人辛苦了,夫人辛苦了......”
田氏微微一笑,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杏儿轻声打断:
“使君,夫人太累了,还是让她好生歇息吧。”
刘备闻言,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田氏的手放回被中。
又看了那婴儿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门。
门外,众人都在等着。
刘备抱着婴儿走了出来,脸上满是喜悦的泪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哽咽,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喜悦与骄傲。
众人纷纷上前道贺。
张飞第一个冲上来,凑到婴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大笑道:
“好!好!长得真像兄长!”
“一看就是个英雄胚子!!”
关羽也走上前来,看着那小小的婴儿,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轻声道:
“恭喜兄长。”
孙乾拱手道:
“使君,公子降世,乃天大的喜事。”
“使君当为公子取名,以告慰祖宗。”
刘备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缓缓道
:“此子乃上天垂怜,祖宗保佑,方得平安降世。
“备思来想去,便给他取名刘封。”
他顿了顿,又道:
“封者,封土谢天之意。”
“感谢上天赐予这个孩子,也感谢诸位相助之情。”
历史上刘备死了好几个妻子,即,“先主数嫡室”。
而在生下刘禅之前,刘备是肯定至少有一个儿子的。
只不过在徐州的时候丢了。
而这个儿子,后人普遍猜测叫刘升之。
史书记载叫,“亮外慕立孤之名,而内含专之实,刘升之兄弟守空城而已。
因为刘禅字公嗣,所以普遍认为这就是刘禅失散多年的哥哥。
因为史书记载,这位长子在汉中之时被刘备找了回来。
只不过当时已经确定了刘禅的储君地位,不可能为了一个失散多年的儿子而改换储君。
当然,也有人猜测,这是刘禅的小名。
不过史书上明确说了是,“刘升之兄弟”。
而刘禅当时的两个兄弟都不是字升之。
而刘封又能和升之完美对上。
因为升直接呼应了“封”的升高、登封之义。
刘封这个名字,也跟刘备后来荆州收的义子不同。
甚至有人猜测,就是因为寇封与刘备的长子名字一样,刘备才觉得跟他有缘。
将他收为了义子,改名刘封。
“你的名字了”属于是。
但不管怎么讲,在孙羽的帮助下,历史发生了巨变。
刘备不仅保住了真正的嫡长子,还保住了结发之妻。
可谓双喜临门,皆大欢喜。
众人闻言,亦是纷纷赞叹。
“刘封,好名字!”
张飞大笑道,“封侯拜相,前程似锦!”
“天佑使君,公子降世,实乃大吉之兆。”
徐庶拱手道,“从此使君后继有人,青州基业可保无虞。”
孙乾、陈群也纷纷点头,都说刘封是个好名字,寓意深远。
刘备抱着婴儿,仰望天空,心中感慨万千。
他漂泊半生,颠沛流离,历经艰难。
终于有了自己的基业,有了自己的儿子。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他转头看向孙羽,眼中满是感激之情:
“飞卿,今日多亏了你。”
“若不是你,备恐怕………………”
孙羽连忙拱手道:
“......使君言重了。”
“惭愧惭愧,羽没帮上什么忙,多赖这位神医。
“若无董先生出手,羽一人之力,实难救下夫人。
董奉闻言,连连摆手,笑道:
“......孙府君太谦矣。”
“府君春秋正富,而医术见识若此,实令山人愧赧。”
“今日若非府君倡侧切之策,复授彼女婢以施术之要。”
“山人有心,亦难回天。”
“夫人母子得保,府君之功,不在山人之下。”
孙羽摇了摇头,又道:
“......杏儿也在这期间帮了大忙。”
“若无她主刀侧切,羽纵然知道方法,也无法施术。”
刘备颔首,郑重地道:
“飞卿放心,备下来定当重赏杏儿。"
“今日有功之人,备都不会忘记。
他顿了顿,又看向董奉,拱手道:
“......先生,备有一事相求。”
“先生医术高明,备想请先生在平原多住些时日。”
“一来可为夫人调理身体,二来也可为城中百姓诊治。”
“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笑道:
“使君盛情,山人却之不恭。”
“那便叨扰了。”
刘备大喜,连忙命人安排奉的住处。
孙羽站在院中,望着刘备怀中的婴儿,心中感慨万千。
刘封。
这个名字,他在后世的历史书中见过。
刘备的养子,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被刘备处死。
但这一世,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田氏活了下来,刘封是刘备的亲生儿子,不是养子。
也许,他的命运既不会像原来那样被丢失在徐州。
更不会像那个刘封一样,被刘备亲自下令处死。
清风吹过,带来桂花的幽香。
孙羽抬起头,心中默默许下一个愿望————
愿这个孩子,能够在一个太平盛世中健康成长。
愿这乱世,早日结束。
愿天下,早日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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