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师们拨弄鲁特琴的手指猛的僵住,崩断的琴弦在半空中弹射,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裂音。
几个正在场地中央扭动腰肢的舞女被突然倒下的沉重橡木椅子绊倒,她们看着地上那个疯狂抽搐的女人,喉咙里爆发出撕裂声带的惊恐尖叫。
趴在长桌末端打呼噜的李德斯和抱着空酒壶的克雷被这声尖叫惊醒。
两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脑子里还被酒精塞的满满当当,视线在昏黄的烛光下无法聚焦。
“夫人!!你怎么了?!”
李德斯揉了揉满是眼屎的眼角,看清地上的情况后,那一身浓烈的酒意顺着脊背化作冷汗,瞬间醒了大半。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猪一样撞开挡路的侍女,连滚带爬的冲过去,一把抱起地上的吉纳维芙。
吉纳维芙的那张脸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
皮下的毛细血管尽数爆裂,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黑色蜘蛛网爬满了她原本白皙丰腴的脸颊。
黑色的血浆混合着浓稠的白沫,正不受控制的从她大张的嘴里喷涌而出,滴落在她那件浅金色的昂贵礼服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她死死盯着罗维的方向。
那双原本涂抹着紫色眼影、总是透着勾引与算计的眸子,此刻外凸的几乎要掉出眼眶。
眼白里布满了恐怖的血丝,瞳孔涣散,里面填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的嘴唇疯狂张合,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摩擦声,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寡妇的叹息。
这种五级毒药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疯狂溶解着她的内脏。
三个呼吸。
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
吉纳维芙的身体猛的向后仰倒,脊椎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整个人绷紧成了一张极度扭曲的弓。
紧接着,那股支撑着她的诡异力量瞬间抽离。
她像是一滩被剔去骨头的烂泥,彻底瘫软在李德斯的怀里。
生机断绝。
死了。
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了。
大厅里的喧闹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刃拦腰斩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哪怕是一滴滚烫的牛油烛泪砸在银质餐盘里的声音,此刻都清晰可闻。
所有的红山领骑士都下意识的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引来杀身之祸。
“不!!夫人!!......孩子!!”
李德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布满了青筋,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满脸,紧紧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活像是一头在暴风雪中失去了幼崽的野兽。
克雷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膝重重砸在波斯地毯上。
他浑身抖的像个破旧的筛子,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完了。
他们的靠山没了。
他们这几天夜里无数次幻想过的,统治金盏花镇的美梦,他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连同吉纳维芙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野种,全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法尔科站在主位旁边,手里还保持着倒酒的姿势。
那只镶嵌着红宝石的纯金高脚杯从他手里滑落。
“啪”的一声脆响,酒杯砸在青石地板上摔的粉碎,鲜红的葡萄酒溅在他的靴子上,像极了刚流出来的血。
这只老狐狸脸上的肥肉开始疯狂颤抖,层层叠叠的下巴抖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水。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里面那件昂贵的丝绸衬衣,黏腻的贴在后背上,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吉纳维芙那紫黑色的脸庞,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百只马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毒......有毒!!有人下毒!!”
法尔科尖叫起来。
他那原本粗矿的嗓音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尖锐的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太监。
“锵!!”
一声清脆的精钢出鞘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罗维反手拔出身边骑士侍卫腰间的长剑,右腿猛的抬起,军靴的厚重鞋底狠狠踹在面前那张沉重的实木餐桌边缘。
“轰!!”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进餐的橡木长桌掀翻。
桌子重重砸在地上。
上面堆成小山的烤野猪腿、淋着蜂蜜的鲜果、各种名贵的银质餐盘和酒杯稀里哗啦的碎了一地。
浓郁的肉汁混合着红酒在青石地板上横流,将那块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彻底毁掉。
罗维大步跨过地上的狼藉。
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翻飞,带起一阵冷冽的劲风。
他手中的长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刺眼的冷芒,剑尖稳稳的停下,直接抵在了法尔科那肥胖的咽喉上。
“法尔科男爵。"
罗维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泡了三天三夜的生铁,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意。
“你这红山领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别致啊。”
他手腕微微向前一送,剑尖压迫着法尔科脖子上的肥肉。
“你竟然敢毒杀我的未婚妻!!还有她的孩子!!”
法尔科吓的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满是碎玻璃和肉汁的地板上,直接跪了下去。
锋利的剑尖毫无阻碍的刺破了他脖子上的表皮。
一缕鲜血顺着衣领流了进去,温热的触感划过锁骨,让法尔科浑身的汗毛全都炸立起来。
“不......不是我!!罗维大人!!我没有下毒!!我怎么敢杀夫人啊!!我想巴结都来不及啊!!”
法尔科哭喊着。
他那双胖手在半空中胡乱的抓挠着,却根本不敢去碰那把架在脖子上的要命长剑。
“不是你?”
罗维垂下眼睑,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法尔科那张惨白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这酒是你亲自倒的!这宴会是你主动办的!现在我的未婚妻和她那未出世的孩子,死在了你的地盘上,死在了你亲手倒的酒下!!你跟我说不是你?”
罗维的声音猛的拔高。
半神三阶的威压顺着他的声音扩散开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压迫感,狠狠砸在法尔科的头顶。
“你是不是想破坏我和凯塔斯伯爵之间的联姻合作?!”
“你是不是暮冬侯爵派来的奸细,想挑起红翡城和金盏花镇的战争?!"
两顶巨大的帽子,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大山,直接扣了下来。
大厅里的红山领骑士们听到这两句话,脸色唰的一下全白了,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发抖。
法尔科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破坏联姻?
暮冬侯爵的奸细?
这两条罪名,任何一条都足够凯塔斯伯爵把红山领踏平十次!!甚至连他家族墓地里的先人都会被挖出来鞭尸!!
这根本不是毒杀一个寡妇的问题,这是要把整个红山领推向叛国的深渊!!
法尔科惊惧的拼命摇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进嘴里。
“冤枉啊!!罗维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我......这酒壶里的酒我也喝了啊!!我怎么可能下毒!!”
他指着地上那个摔碎的酒壶,试图寻找最后的救命稻草。
罗维根本不听法尔科的解释。
他看着法尔科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心里冷笑。
道理讲不通的时候,拳头就是最好的道理。
罗维左手猛的探出,一把揪住法尔科胸口那件昂贵的丝绸衬衣,将这个将近两百斤的胖子硬生生提了起来。
紧接着,右拳紧握,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法尔科的脸上。
“砰!!”
一记沉闷的骨肉碰撞声响起。
法尔科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两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从他嘴里飞了出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进了一盘残破的烤肉里。
他那肥胖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台阶上。
“打!!给我打死这个谋杀夫人的凶手!!”
李德斯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红了。
他放下吉纳维芙的尸体,拔出腰间的佩剑就冲了上去。
克雷也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狗,从地上爬起来,跟着李德斯扑向法尔科。
这两个家伙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撇清关系!!
吉纳维芙死在红山领,如果他们不能表现出足够的愤怒,等回到红翡城,凯塔斯伯爵一定会把他们也当成同谋绞死!!
只有把所有的罪名都死死钉在法尔科身上,他们才能活命!!
“狗杂种!!你敢毒杀夫人!!我杀了你!!”
李德斯一脚踹在法尔科的肚子上,沉重的战靴直接将法尔科踹的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起来。
克雷不敢用剑砍,怕一剑把法尔科劈死罗维会找他麻烦,于是直接抡起带鞘的长剑,当成棍子一样疯狂的砸在法尔科的背上和腿上。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法尔科抱着脑袋在地上来回翻滚,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哀嚎。
大厅里的红山领骑士们见自家领主被打,本能的想要上前救援。
“谁敢动!!”
一声暴喝从大厅门口传来。
纽瓦斯带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敲钟军撞开大门,大步踏入。
他们手中的连弩已经上膛,闪烁着寒芒的弩箭直指大厅内所有的红山领骑士。
深灰色的板甲在烛光下透着一股肃杀的死气。
红山领的骑士们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法尔科的侍卫大多都被安排在宴会大厅之外,并且已经被法尔科自己下令灌的烂醉如泥。
更何况宴会大厅外围早就被敲钟军接管把守,外面的侍卫根本就进不来。
现在的大厅,就是罗维绝对掌控的屠宰场。
罗维冷眼看着李德斯和克雷在地上疯狂殴打法尔科。
他没有立刻阻止。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目前的局势。
如果直接在这里杀了法尔科,红山领的驻军必然哗变。
虽然敲钟军能镇压,但会拖慢他返回金盏花镇的行程,而且会折损兵力。
更关键的是,杀了一个实权男爵,凯塔斯伯爵那边不好交代。
留着这个背锅侠,拿走实惠,才是利益最大化。
看着法尔科被打的进气多出气少,脸肿的像个发紫的猪头,罗维这才不紧不慢的抬起手。
“停手。”
罗维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德斯和克雷正打的兴起,听到命令,动作一顿,气喘吁吁的退到一边。
法尔科躺在血泊里,浑身抽搐。
他那件华丽的礼服已经被撕成了布条,满脸都是鲜血和淤青,一只眼睛肿的完全睁不开,只能用另一只缝隙般的眼睛惊恐的看着罗维。
罗维走到法尔科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随手扔在法尔科的脸上。
“法尔科男爵,你这么会抬杠,去红翡城的城墙上搬石头一定能拿双倍工钱。”
罗维冷笑着嘲讽了一句。
“看看这个。”
法尔科颤抖着伸出胖手,抓下脸上的羊皮纸。
他勉强睁开那只没肿透的眼睛,借着烛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早就写好的认罪书!!
上面详细记录了法尔科男爵如何因为贪图吉纳维芙夫人的嫁妆,在宴会的红酒中下毒,谋杀男爵夫人及其腹中胎儿的全部过程。
甚至连他勾结暮冬侯爵的细节都写的有鼻子有眼!!
法尔科如坠冰窟。
他看着罗维那张冷峻的脸,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谋杀!!
罗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吉纳维芙活着走到金盏花镇!!
而他法尔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用来背黑锅的倒霉蛋!!
“你......是你......”
法尔科指着罗维,手指抖的像是在风中凌乱的枯枝。
罗维一脚踩在法尔科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上。
军靴坚硬的鞋底用力碾压。
“咔嚓!!”
指骨断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啊!!!”
法尔科再次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疼的缩成了一团。
“法尔科男爵,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罗维蹲下身,一把揪住法尔科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罗维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