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顾渊面色冷淡，公孙轩辕脸上的愧疚之色更加浓郁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能说什么呢？说“我是为了救我的好友所以才牺牲了你”？说“我早知道如来会对你不利但我没有提醒你”？说“我讨要那个人情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这些话无论怎么粉饰，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他在利用一个六百余岁的后辈，来为他的好友留一条退路。
哪怕这个后辈是炎黄体，哪怕这个后辈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因果牵连。
“走了。”
轩辕荼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顾渊转身离开了小院。
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公孙轩辕独自一人站在桂树下，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回来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夜风从长廊两侧的庭院中穿来，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和微凉的水汽。
“绝壁中有什么感悟？”
轩辕荼忽然开口问道，语气随意而自然，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危机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仿佛如来夺舍这种事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语调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的腔调，但顾渊能听出，师尊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他的情绪，不让他沉浸在被人算计的愤怒和憋屈之中。
“有，但被那幽魂族的人打断了。”
顾渊如实答道，随即将自己在绝壁中看到的那些画面简要地说了一遍。
包括那位原始天第三代天帝云卿扬的四种奥义融合、化虚连招、极致空间感知法门，以及自己在参悟过程中积累的感悟和困惑。
他说得很详细，从九道次元斩的排列方式到传送奥义与瞬移奥义的融合节点，从短距离传送避开防御的技巧到那道光刃的凝聚方式，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轩辕荼听完，微微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云卿扬这个名字，在我那个时代就已经是传说了。她是原始天历史上唯一一位以空间法则证道的女性天帝，九星战神巅峰，距离成神只差半步。可惜空间法则成神的路太过艰难，她终究还是没能跨过那道门槛。她在空间法则上的造诣极深，四种奥义融合只是她最广为人知的手段，传说她还曾触及过第五种奥义的融合，只是没有留下完整的传承。你能得到她的部分传承，是你的机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峰上。
“既然被打断了，那便再回去一趟。”
他将顾渊重新送回原始绝壁入口处。
以他与丁源的交情，让顾渊重新进入绝壁不过是举手之劳，连人情都算不上。
丁源那老家伙巴不得多欠轩辕荼几个人情，日后好开口让他帮忙做些不好明说的事。
轩辕荼没有再次进入绝壁，而是凌空立于绝壁之外，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同一柄归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凛然之势。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之中。
片刻之后，一道魁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
虬髯丛生，面容粗犷，一身暗金色长袍，正是原始天天帝丁源。
他那双铜铃大眼中此刻没有了平时的豪迈和不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面对真正对手时才会流露出的凝重。
“他出来后，徐空海立刻现身与他碰面。”
丁源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两人在古松下面谈了一盏茶的工夫，虽然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还布了隔音禁制，但这里是我的地盘，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神识笼罩之下。徐空海肯定知情，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件事。他们或许不是想当场夺舍顾师侄，当场夺舍风险太大，绝壁中有近百名天才，一旦动手必定会引起骚乱，而是想直接把他掳走，关进如来体内的那个小世界中。”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后怕。
“若是真让他们得逞了，顾师侄就会被关进那个小世界。我听你说过，那里面暗无天日，没有任何灵气，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就是天帝被关进去也未必能出得来，更不用说顾师侄了。到那时，连你我也找不到他的下落。那弥邝上人只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上百八十年，神魂恢复之后就可以从容夺舍。”
“那徐空海，恐怕也是被利用了。”
轩辕荼冷笑一声，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光芒，如同夜空中的寒星，冰冷而透彻。
“幽魂族的目的只有一个，夺舍顾渊。”
“对弥邝上人而言，顾渊的身体比他现在的佛陀金身珍贵百倍。”
“佛陀金身虽然强大，但毕竟是别人的身体，而且修炼的是佛门功法，与他幽魂族的本源并不契合。”
“而顾渊的身体是炎黄体，九十九条仙脉，天生适合修炼任何功法。”
“更重要的是，顾渊的灵魂中蕴含着空间剑道和掌控之道的完整感悟。”
“得手之后，他必定会立即逃离封号神殿，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慢慢消化融合。”
“封号神殿还真是执着……”
轩辕荼喃喃低语，声音很轻，轻到仿佛只是夜风中的一缕叹息。
但他的眼中，寒光如刀如剑，冰冷而锋锐，仿佛能将眼前的夜幕都一分为二。
“当年想对我动手不成，现在又盯上我弟子。真以为我轩辕荼好欺负？”
那股从神魂深处溢出的杀意虽然无形无质，却让周围的空气都骤然降了几度。
站在他身侧的丁源感受最为直接，这位原始天天帝活了数万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却在这一刻从轩辕荼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连他都为之忌惮的彻骨寒意。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恫吓，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是斩杀过神灵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冰冷杀心。
“轩辕仙帝，我知道你实力不弱。”
丁源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罕见的郑重，他用了轩辕荼成神前的旧称，那是只有与他相交多年的老友才知道的称呼。
“可封号神殿底蕴太强，他们能亘古传承至今，靠的绝不仅仅是摆在明面上的那几个神灵。主殿之中藏着的那些老怪物，随便出来一个都是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存在。千万别硬碰硬，你若是孤身一人也就罢了，打不过还能跑，可你现在有弟子，有牵挂，有软肋。”
轩辕荼闻言，周身那冰冷的杀意骤然收敛。
方才还让人窒息的煞气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温润如玉，与方才那个杀意凛然的煞星判若两人。
“丁老哥放心。本尊离开修罗地狱前，我不会轻举妄动。”
本尊！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丁源脑海中炸响。
他瞪大了那双铜铃大眼，虬髯丛生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当然知道“本尊”二字意味着什么。
轩辕荼最擅长的是毁灭法则，他的法则分身与寻常神灵的分身截然不同。
那是由毁灭法则凝聚而成的实体，承载着他大部分的战力和杀意，而他的本尊，则是他真正的根基所在，是他参悟天地大道、冲击更高境界的核心。
法则分身已如此强悍，能重创神灵、斩杀神王之下无敌，那他的本尊又该强到了何等地步？
丁源与轩辕荼相交多年，一直以为那个慵懒散漫、端着茶杯看云卷云舒的家伙就是他的本尊。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未见过轩辕荼的本尊。
那个一直以土系法则凝聚分身在诸天万界行走、在《诸天天帝榜》上排名第三、被公认为万古最强剑仙之一的存在，竟然只是一具法则分身？
“你本尊现在多强？”
丁源按捺不住心中的震撼，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仿佛怕被什么不可知的存在听了去。
轩辕荼双眼眯成两条缝，那缝隙中寒光一闪而过，快得如同夏日流萤，却让丁源这位原始天天帝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杀徐空海，如杀狗！”
丁源倒吸一口凉气。
那口凉气从喉咙直灌入肺腑，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徐空海是什么人？封号神殿主殿副殿主，货真价实的神灵强者，在封号神殿中的地位仅次于那位神秘莫测的总殿主。
一般神灵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不用说与之为敌。
而轩辕荼竟然说杀他如杀狗？
这口气大得没边了，但从轩辕荼口中说出来，却让人生不出任何怀疑。
丁源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中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好好好，有你这番话，老子就放心了。徐空海那老东西仗着封号神殿的势，平日里眼高于顶，连老子这个东道主都不放在眼里。等你本尊出来，我倒要看看他还怎么嚣张。到时候你可别忘了叫上我，我好端个板凳坐在旁边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