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真的目光中,除了陌生之外,还有一种冷淡的审视。
她看他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更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评估的陌生人,看一个可能的威胁。
而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在她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太淡太淡,淡得几乎无法分辨。
但在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了,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属于苏妙真的、某种老谋深算的阴暗。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变化很大”。
不是“性情大变”。
是被夺舍了。
那个占据苏妙真身体的灵魂,继承了苏妙真的记忆,知道顾渊是谁,知道灵霄界的一切,却对他没有任何情感。
所以她才会说“记得这个名字,但不记得你”。
因为那份记忆是属于苏妙真的,不是属于她的。
她能说出顾渊的名字,却感受不到苏妙真对顾渊的那份故友之情。
“炎老。”顾渊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强行带走妙真,不要伤到她。”
炎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向前迈出一步,周身赤金色的火焰开始缓缓流转,封号仙帝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般朝苏妙真碾压而去。
苏妙真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她的修为不过是四谛仙皇,在炎老这位封号仙帝面前,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一道赤金色的火焰锁链从炎老掌心飞出,瞬间缠上了她的身体,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
“你们——”苏妙真的声音骤然转冷,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怒,“你们要做什么!”
广场上的碧落教弟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纷纷回头,有人失声惊呼,有人拔腿便往塔内跑去,想通知长老。
然而炎老根本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大手一挥,赤金色的火焰席卷而出,将顾渊和苏妙真一同裹挟其中,随即整个人化作一道灼热的流光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云端之上。
直到他们消失之后,广场上的弟子们才如梦初醒。
“苏、苏师叔被抓走了!”
“快去通知长老!快!”
守门的弟子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向九层青塔深处。
而此刻,顾渊和炎老早已掠出数万里之遥。
他们通过最近的传送阵辗转数次,最终回到了万剑天天帝宫。
天帝宫一座偏殿之中。
炎老抬手解除了苏妙真身上的火焰禁锢。
她赤金色的锁链消散的瞬间,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随即稳稳站定。
那双清冷的眼眸环顾四周,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宫殿,打量着殿中那些价值连城的陈设,打量着站在她面前的顾渊和炎老。
片刻沉默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冰冷:“这是什么地方?”
顾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负手而立,目光直视着苏妙真那双清冷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夺舍苏妙真?”
苏妙真的面色丝毫未变,语气平淡如水:“我是苏妙真。”
“你不是。”顾渊的声音骤然转冷,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寒意与杀意,“你继承了妙真的记忆,知道灵霄界,知道我的名字。但你对她没有半分感情。你不是她。”
苏妙真沉默了一瞬。
就这一瞬间的沉默,却让顾渊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慌意。
那慌意极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如同平静湖面下的一道涟漪。
但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她的面容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顾渊冷笑一声,转向炎老,“炎老,有办法把这个夺舍的灵魂分离出来吗?”
炎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这种情况极其罕见。她体内的两个灵魂已经开始融合,强行分离的话,恐怕会伤及妙真本身的主魂。需要一位精通灵魂之道的强者出手,才有一线可能。老朽已经传讯给魂蕴天天帝漠河,他对灵魂法则的造诣在诸天位面中数一数二,或许能有办法。”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空间波动。
一个身穿素白长袍的中年男子从虚空中踏出,身形修长,面容清秀。
他身上没有任何华丽装饰,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袭白袍,周身气息内敛如水,给人一种纯净到极致的洁净感,仿佛连他身边流动的空气都比别处干净几分。
魂蕴天天帝,漠河。
“漠河天帝到了。”炎老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此番叨扰,有劳漠河天帝出手相助。”
漠河摆摆手,声音温和而舒缓,如同一阵清风吹过水面:“炎老太客气了。当年轩辕荼天帝对我有恩,这份情一直没机会还。如今他的亲传弟子有事,我岂能袖手旁观?”
他的目光在顾渊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转向苏妙真。
苏妙真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变了。
她从那个白袍中年男子身上,感觉到了一股让她灵魂深处都在颤栗的力量。
那是纯粹的灵魂之力,浑厚、浩瀚、深不可测。
在这股力量面前,她体内那个正在同化苏妙真主魂的幽魂如同遇到了天敌,开始疯狂地瑟缩躲藏。
“灵魂法则?你是魂蕴天天帝?!”她的声音尖锐了几分,脚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漠河没有理会她的质问,只是向前迈出一步。
磅礴的灵魂之力如同潮水般从他身上席卷而出,化作无数道肉眼可见的银白色丝线,朝苏妙真笼罩而去。
那些丝线轻柔如絮,却蕴含着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苏妙真的眉心钻入,直指她识海深处。
“住手!”
苏妙真发出一声尖叫,那尖叫声中再也听不出半分清冷与从容,只剩下害怕与愤怒:“你不要乱来!我母亲是碧落教教主!碧落天天帝!你若敢动我,她定不会放过你!”
漠河的手猛然一顿。
那无数道银白色的灵魂丝线在距离苏妙真眉心仅余寸许的地方骤然停滞,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七寸的蛇。
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张素来温和从容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凝重到近乎迟疑的神色。
“碧落天天帝……洛灵珑?”漠河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在顾渊和炎老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苏妙真”见漠河停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冷笑。
她理了理被拉扯得凌乱的衣襟,重新站直了身体,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怎么,怕了?”
顾渊面色阴沉如水,冷冷道:“你果然不是苏妙真。”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洛天依索性不再伪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只是说,这具身体叫苏妙真。至于我——我叫洛天依。碧落天天帝洛灵珑,是我母亲。”
此言一出,殿中三人神色各异。
漠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据我所知,碧落天天帝洛灵珑只有一个女儿洛天心。何时又多出来一个洛天依?”
洛天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深埋心底的自卑与苦涩。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自嘲与讥讽:“是啊,世人皆知碧落教圣女洛天心,天赋卓绝,修为高深,是母亲唯一的掌上明珠。可谁又知道,母亲当年怀的,是一对连体孪生姐妹?”
此言一出,连炎老都微微动容。
“我与姐姐天生连体,五脏共用,血脉相通。”洛天依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这样的胎儿,原本一个都活不下来。母亲为了保住我们中的一个,在娘胎之中便将我的血肉剥离,尽数融入了姐姐体内。姐姐活了下来,成了碧落教圣女洛天心。而我——只剩一缕残魂,寄宿在姐姐体内,苟延残喘了数万年。”
漠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如此。难怪你身上的灵魂气息如此古怪——你的魂体不全,是先天残缺,后天再怎么弥补也无济于事。洛灵珑剥离你血肉的手法虽然保住了洛天心,却也让你灵魂根基受损,若无合适的肉身,你永远无法独立存在。”
“不错。”洛天依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莫名的快意,“母亲自觉亏欠于我,这些年来一直在为我寻找合适的肉身。可惜,能与我残魂契合的身体太少了,找了数万年都没找到。直到一百年前——”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这具身体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苏妙真出现了。她进了碧落教,被我姐姐洛天心收为弟子。整个碧落教上下都羡慕她,一个外来的散修,竟能被圣女看中,收为唯一的亲传弟子。呵呵……他们哪里知道,姐姐对她百般照顾、万般宠爱,不过是为了让她放下戒备,好让我顺利夺舍罢了。”
顾渊的拳头缓缓攥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一百年。”洛天依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中满是得意,“我用了一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蚕食苏妙真的灵魂。她的记忆,她的修为,她的一切,都在慢慢变成我的。再过十几年,她的主魂便会被我彻底同化,到那时,这具身体就完完全全属于我了。可惜——”
她冷冷地扫了顾渊一眼,目光中满是怨毒:“偏偏在这个时候,你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