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他到工坊的第一件事便是给罗伯特教授发消息:“教授,TEM结果出来了。偏聚层呈串珠结构,合格不合格的分水岭在于串珠尺寸和间距的均匀度。接下来我需要做冷却介质对比实验,以确定最佳淬火方案。

半小时后,教授回复:“没问题。方案写好发我,我来协调实验室的热分析设备。冷却曲线一测,就能和性能数据直接对标。”

林远从冰箱里摸出瓶冰水,灌了一口,拉开椅子开始撰写实验方案。五种介质,每种三组,前序工艺严格保持一致,唯一变量设在淬火阶段。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后,他将方案发送给了教授。

合上电脑,他走到焦炭炉前查看炉膛。丹尼尔今天来得早,已经把底炭铺得平平整整,码得严严实实。林远关上炉门,转身走向工作台,开始备料。

这场实验排期耗去了将近一周。每一组都要从备料开始重新锻打,以确保前序工艺毫无偏差。林远给样品编号,从A到E,每组对应的介质和温度参数被清清楚楚地写在工作台的白板上。

第一组,60°C快速淬火油。这是他最顺手的介质,也是目前工艺卡上的标准方案。将油槽加热至60℃,用红外测温枪确认油温均匀后,他稳稳夹出烧透的坯料,淬入油中。油面瞬间翻涌起浓烈的白烟,被排烟管道呼啸抽

走。他在心里默数着秒数,待样品完全冷却后夹出,用棉布擦净表面油渍。

测试数据完全落在预期范围内,硬度与韧性读与之前的合格品如出一辙。TEM图像也证实,串珠尺寸和间距均处于完美区间。他在表格旁郑重写下:“A组——合格”。

下午马特路过,瞅见工作台上摆着几组编号各异的样品,打趣道:“这是准备搞批量生产了?”

“不是量产,在试不同的淬火介质。”林远正低头准备第二组的坯料,“五组对比,看哪种效果最稳。”

“五组?那得打多少把刀?”

“十五把,每种介质三把。”

马特吹了声口哨:“那你这礼拜算是交代在炉子前了。”

“本来也没打算干别的。”林远将坯料送入炉膛,合上炉门,“把这些数据摸透,工艺卡才算真正落地。”

第二组,120°C热油。油温升高后,降温速率明显放缓。坯料入油时,翻涌的动静小了许多,白烟也淡了,冷却过程更为温和。最终性能显示,硬度略逊于A组,韧性持平。

TEM图像中,串珠尺寸略小,间距微宽,偏聚层致密度有所下降。他记录下数据,批注:“B组——合格但偏软”。

第三组,15%浓度的水基淬火液。冷却特性介于油水之间。他严格按比例配液,将温度控制在40℃。坯料入水的瞬间,爆发出比油淬尖锐得多的嘶嘶声,水汽剧烈翻腾,冷速极快。

结果不出所料,硬度飆升,韧性却大幅跳水。TEM图像显示,串珠尺寸偏小但密度极高,部分区域间距窄到几乎粘连,形成了类似连续层的结构——偏聚过度了。他摇摇头,写下:“C组——不合格,韧性不足”。

丹尼尔溜达过来,拿起C组样品翻了个面,掂了掂:“硬度是上去了,但太脆。”

“没错。水基冷速太快,串珠密度过高,韧性根本保不住。”林远接过样品放回台面,“这介质做工业量产件凑合,做手工刀不行。

第四组,聚合物淬火介质。这本是专为精确控温设计的工业宠儿,可通过调整浓度宽幅调节降温曲线。

林远按推荐浓度配槽测试。性能数据表现中庸,硬度不及水基,韧性优于油淬。

TEM图像中的串珠结构也介于两者之间,尺寸适中,但局部密度出现了轻微波动,分布的一致性终究比不上纯粹的油淬。

第五组,室温水淬。最古老、最暴烈的介质。红热的坯料入水刹那,蒸汽爆裂的巨响在工坊里格外刺耳,冷却过程在极短时间内粗暴结束。结果毫无悬念:硬度登顶,韧性垫底。

TEM图像里的串珠尺寸细碎且分布不均匀,部分晶界段密得透不过气,部分区域又严重偏聚不足,结构上的断裂感触目惊心。

林远录完数据,在E组后重重写下一行字:“不合格。硬度过剩,韧性崩盘,结构不均。”

五组实验尘埃落定。林远将所有数据汇总,在笔记本上绘制了一张综合对比表。横轴是五种介质,纵轴是硬度、韧性与串珠结构评分。

他坐在工作台前,凝视着这张表良久,随后拍下照片发给罗伯特教授,附言:“冷却介质对比数据出炉。60°C油最稳。水基和聚合物波动太大,手工锻造难以驾驭。建议工艺卡将60°C油定为标准方案。”

教授秒回:“收到。聚合物淬火液的波动区间具体多大?能做容差设计吗?”

林远调出聚合物组的三组重复数据核对了一下,回复:“批次间波动比油淬大将近一倍。如果硬做容差设计,合格区间会到在实际操作中毫无容错率。”

“那就按你的判断来。60℃油做标准。”

放下手机,林远在笔记本上翻开新的一页,郑重写下“冷却介质规范”。他将60℃快速淬火油列入标准流程,用红笔重重圈出温控范围:55℃至65℃,允许偏差10度。

并在下方添了一行备注:“若需启用其他冷却介质,必须先行批次验证并记录降温曲线,确认其在当前参数下能稳定产出合格品后,方可使用。”

随后,他将冷却介质实验的数据整理成册,存入“银铁合金课题”的专属文件夹。看着它与温度容限、银料纯度、TEM图像分析等文件并列在一起,那个原本单薄的文件夹已变得颇为厚实。每一组实验都是一层基石,层层叠

叠,逐渐填补了最初的空白。

马特从办公区探出半个身子,瞅见林远正往文件夹里塞刚打印出的数据页:“大功告成了?”

“告成了。敲定用60℃油。”

“那我是不是可以期待,以后咱们工坊出去的刀,水准都整齐划一了?”

“当然。”林远合上文件夹,将其妥善安置在工作台内侧,“只要严格遵照工艺卡执行,每把刀的偏差都会被死死锁在可控范围内。

马特满意地点点头,缩了回去。清脆的键盘声再次响起,与炉膛里明明灭灭的暗红余烬交织在一起,在傍晚的工坊里,铺陈出一种踏实而安稳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