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到货在一周之后。光纤激光加工系统的箱子比CNC小得多,大概只有微波炉那么大,林远一个人就把它搬进了工坊。

拆箱后,箱体内部排列得极其紧凑,是一个高度集成的整体单元——激光发生器、振镜扫描头、控制主板和散热系统全塞在一起,外部只留了一条电源线和一根数据线接口。

他把机器安置在工作台的另一侧,接通电源,安装驱动软件,随后导入了一个矢量图案:一行字,“Lin Blades”,字体细长,风格极简。

他拿了一块之前试验时打废的刀坯放在工作台上,调整好激光头的焦距,按下启动键。激光头射出红色的指示光,精准地定位在刀身表面,随后无声地扫过。

指示光消失后,那行字已经深深蚀刻在了金属上。笔画清晰锐利,边缘没有热影响区常见的变色或毛糙,在灯光下泛着与周围金属略有差异的哑光。

林远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没有触感上的起伏,字迹和周围的金属表面几乎处在同一平面,依靠色泽的差异来呈现。

马特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这玩意儿刻字比冲压机干净多了。冲压的字体边缘总有毛边,这个看着就像是直接从金属里长出来的。”

“非接触式加工,不产生机械应力。”林远解释道。

“所以以后每把刀都刻这个? Lin Blades' ? "

“高端款刻。普通款刻工坊的标志。”

马特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戈登那套刀刻了没有?”

“刻了。在刀根位置,很小的一行。”

马特又盯着那行激光蚀刻的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块刀坏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端详,像是在挑剔什么细节,最后满意地放回工作台上。“行。以后刻字再也不用拿着冲压机在那儿叮叮当当敲半天了。”

第三批设备在第二批之后第四天抵达。小型金属3D打印机的体积比前两台都要大,接近立式衣柜的尺寸,深灰色外壳,正面有一扇带滤光玻璃的观察窗,可以透视内部的打印舱室。林远拆箱后,先把机器安置在工坊角落的

空位上——他提前清空了那面墙,地面重新做了找平,还在旁边加装了一套独立的排风系统。舱门打开时,能清晰地看到内部的粉末床、铺粉刮刀和激光扫描系统。

他用它打印的第一个样品是一个钛合金护手,内部中空,采用点阵结构。传统切削加工做这种形状几乎是不可能的——内部中空的结构无法通过铣削实现,而铸造又达不到所需的精度和材料密度。3D打印机用激光逐层熔融

钛合金粉末,每一层只有几十微米厚,逐层叠加,从底部到顶部完整成型。

打印完成后,林远把护手从粉末床里取出来,用气枪吹掉表面附着的粉末残留。护手的重量比实心的轻了三分之一左右,内部的点阵结构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像某种精密而强韧的骨骼。他用卡尺量了关键尺寸,与设计文件分

毫不差。又拿锤子在护手侧面敲了一下——声音脆而短,金属回响清晰,没有丝毫空鼓的闷响。

丹尼尔那天在3D打印机前面站了很久。他的沉默和上次看CNC时截然不同————上次他的沉默里带着审视和保留,而这一次,更像是面对某种超出认知的事物时,感到无话可说。最后他什么也没评价,转身走回焦炭炉前继续

干活。但林远注意到,他走回炉子时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大概是在脑子里艰难地消化着他刚才看到的东西。

设备全部到齐后,重新梳理了工坊的生产流程。

刀身锻造仍然由他自己亲手完成。这台焦炭炉,这把铁砧,这双手,没有什么能替代。装具的粗加工交给了五轴CNC——内凹曲面、异形轮廓、重复精度要求高的几何结构,机器做比手工快得多。光纤激光用来做标记————

品牌标识、序列号、客户定制铭文,速度快,精度高,且不产生应力。金属3D打印机主要用来做特殊结构的护手和配件——内部中空的轻量化结构、传统加工无法实现的几何形态。目前它只是作为补充,想要批量应用,还需要

等材料成本进一步降低。

而精修,仍然由他手工完成。CNC出来的粗坯要经过砂纸和锉刀的精修,激光蚀刻的字迹边缘要做最后的平滑处理,3D打印的护手表面的烧结纹理要打磨到装配所需的精度。这些环节机器做不了,或者说,做出来的效果达

不到他心里的标准。

一部分装具装配和精加工也分给了格雷格的工作室。格雷格那边已经正式挂上了认证工坊的牌子,第一批护手前两天刚交货,林远仔细检查了一遍,全部合格。他给格雷格发了一条消息:“第一批通过。继续。

格雷格没有回复,但林远从那个沉默里读出的意思,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我已经知道了,放心”的确认。

马特对这套新流程的评价是:“你终于学会当老板了。”

林远当时正在砂带机前面处理一块刀坯,火花四溅中,他没有抬头:“我只是不想把时间花在机器能做的事上。’

马特靠在材料架边上,手里端着半杯冰咖啡,冰块在杯子里撞得叮当响。“那你省下来的时间拿来干什么?”

“做机器做不了的事。”林远关掉砂带机,把刀坯举到灯光下翻了一面,眯着眼睛检查刃面的平整度,“设计。核心锻造。最终验收。这些东西,你没法用程序写出来。”

马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喝完杯子里的冰咖啡,把空杯子放在水槽边,溜达回办公区去了。

设备更新之后,工坊里的声音变了。

以前工坊里最响的是焦炭炉的鼓风机和砂带机的嗡鸣,现在多了一台CNC运转时持续的低频噪音,以及光纤激光启动时短促而无声的扫描动静。声音的层次比以前复杂了,但每一种声音的节奏都极其精确,没有多余的杂音

或干扰,像整套设备在各自的轨道上平稳咬合、运行。

但有些东西没变。

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空气里首先涌来的仍然是那股混合的气味——炭灰的干涩,铁锈的微腥,淬火油挥发之后留下的焦糊底味。工坊里的光源依然是头顶的日光灯管,光线均匀地铺在深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铁砧还是那个铁

砧,锤柄上的木纹被汗水浸透了,颜色比几年前深了不止一号,泛着包浆般的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