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站在自己工位前,没有过多留意别人进程。

他处理的是第二轮要求的食材——一组羊排,配薄荷酱和烤土豆。

他从刀袋里抽出主厨刀,清理羊排表面筋膜,刀身沿骨头与肉之间的天然界面滑过去。

然后入锅煎制,翻面,加黄油和迷迭香浇淋,每一步的时间间隔都控制在心里预定的节奏上。

等待羊排静置的时间里,他注意到亮黄色围裙已经端菜上台了。

评委品尝鸡胸肉时表情没有明显变化,既不赞赏也不批评,那个选手站在评委台前,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把自己收窄了一圈。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最终没开口。

羊排出锅后林远装盘,酱汁沿肉块一侧淋下去,土豆在盘子另一侧摆成扇形。

他端着盘子上台时,戈登正低头吃另一个选手的菜,吃完抬头看见林远端上来的摆盘,目光在羊肉切面和薄荷酱色调上停了一下,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羊排送进嘴里。

嚼完之后他点了两下头,幅度不大,但林远看到了。

戈登在评分表上又写了一笔,没多说什么。

林远端走空盘时,注意到戈登用叉子把盘底最后一小块羊肉也叉起来吃了。

下午录制全部结束后,林远回酒店路上遇到了德州来的那位IT选手。

两个人同路走了半条街,德州人穿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蓝色短袖衬衫,说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你明天团队赛有什么想法?”他问林远,“我听说团队赛分组是抽签,能不能跟自己想组的人一组完全看运气。”

“不太清楚。到了再看。”

德州人点了点头,走了一段又说:“我去年十月被裁的,闲着没事看到报名通知就递了申请,没想到真能过初筛。”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算沉重,更像陈述一个已经接受了的事实,“反正现在工作不好找,先过来试试,万一能走几轮也算多撑一段时间。”

林远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

走了几步德州人又补了一句:“我来之前把公寓退了,行李寄存在朋友那儿。如果这趟能走远一点,回去之后正好重新找地方住。”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更随意,尾音没有放重,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矫情。

林远说:“那希望你能多走几轮。”

德州人笑了一下,笑声短而轻,没有刻意客套。

两个人在酒店门口道别,德州人往街对面一栋公寓楼方向走了,林远刷卡进了酒店大堂。

电梯上行时他靠着电梯壁,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刀袋。

帆布面上沾了一点处理羊排时飞溅的油渍,干了之后在深灰色布面上留下一个暗色圆点。

他用手蹭了一下,没蹭掉。

电梯门开了。

回到房间后他把刀袋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马特那边发来两条消息,第一条问现场有没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第二条跟了一句“你不会被剪成背景板吧”。

林远打字回了一条:“有个选手把蔬菜烤焦了,擦了三遍台面。第二轮鸡胸肉煎得不错,但酱汁倒洒了。”

马特秒回一个笑的表情,又补了句:“剪出来应该挺有节目效果。”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罗伯特教授发来的,简短两行:“首轮顺利吗?课业进度有空跟我同步一下。”

林远回了一句“晋级了,明天团队赛”,锁了屏,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带走一天下来积攒的疲惫感。

用毛巾擦干脸后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当天日期下面写了一段简短的记录:“首轮——纸包鱿鱼,晋级。戈登尝了,给了正面评价。团队赛安排在明天,分组方式待定。”

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靠近窗户的地板上铺了一道窄长的亮痕,淡黄色,边缘模糊。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隔着玻璃变得低沉模糊,一两秒就散了。

林远躺下来,背对着窗户,被子拉到肩膀位置。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一个门口停下来几秒,像在找房卡,然后继续往前走,渐渐远了。

空调出风口在某个角落发出持续的低频气流声,混在窗外城市低鸣里,分不太清彼此。

林远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团队赛可能的分组方式——如果按抽签分,每队构成就很随机,队长的组织和分工直接决定整队节奏。

问题是队长怎么产生,是评委指定还是队内推选,两种方式差别很大,他得两种都准备好。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几秒后呼吸平下来,慢慢沉入了睡眠。

团队赛安排在首轮晋级后的第三天。

早上六点半,选手们在大巴上集合。

车程大约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摄影棚周边的工业区逐渐过渡到密集的街区和沿街商铺,最后在一栋浅米色的建筑前面停下。

建筑沿街铺面不大,深绿色的遮阳篷从门廊上方伸出来,篷布上印着餐厅的名字,字体是手写风格的斜体。

门口已经拉起了节目组的隔离带,两台固定摄像机架在人行道上,镜头对准入口方向。

林远下车之后跟着队伍从侧门进入餐厅后厨。

后厨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宽敞,沿着三面墙壁排了四组独立灶台,中间是一张不锈钢长桌作为备料区,桌上已经摆好了当天要用的食材——整箱的西红柿、几袋面粉、成筐的香草、码在深盘里的肉类和海鲜。

后厨和前厅之间的门半开着,能听到前厅里桌椅移动的响动和餐具碰撞的细碎声音,节目组已经提前让观众入座了,大约一百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两队选手在备料区集合,节目导演快速讲解了规则————两队各负责一半的菜单,在晚餐时段为整间餐厅的客人提供完整的意大利套餐,从前菜到甜品全部覆盖。

菜品由节目组统一制定,两队使用相同的食材和菜谱,比拼的是效率、质量和出餐节奏的稳定性。

蓝队的队长是一名退役海军陆战队员,大约四十岁出头,肩膀宽阔,站在备料区前面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适应战场环境。

他在队长宣布后立刻接过了蓝队的名单,开始分配任务。

但他分配的方式很快露出了问题——他把同一个人安排了三个不同工位,一个是酱汁岗,一个是配菜岗,还兼了烤箱的监控;另一个人站在备料区边上等了半天才被安排了一个“先看大家做什么再看需要你做什么”的模糊指

令。

被安排三岗的那个选手显然自己也没搞清楚该先做哪一项,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拿起了酱汁锅,刚把锅放到灶台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烤箱的方向,犹豫了一下,又把锅端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