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卢卡斯准时到了工坊。

他开了一辆旧款的福特轿车,车身有几处锈迹,但发动机的声音保养得不错。

他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工具包,走进工坊的时候四处看了看——动力锤、砂带机、焦炭炉、材料架——目光在每一台设备上都停了一下,像个孩子走进了糖果店。

“你这地方比我那个车库大太多了。”卢卡斯把工具包放在工作台旁边,走到焦炭炉前蹲下来,看了看炉膛的长度,“炉子你自己砌的?”

“对。神皮缝针太长,丙烷炉放不下,就砌了这个。”

卢卡斯站起来,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折刀递给林远。那把刀用一块麂皮包着,他打开的时候动作很小心。“我自己做的,你看看。”

林远接过折刀翻了两面。刀身用的是1084高碳钢,表面做了简单的酸洗处理,花纹是随机的大马士革纹路。层数不算高,但锻打均匀,层间界面清晰,没有明显的缺陷。刀柄用的是米卡塔,打磨到了高目数,手感光滑细

腻。开刃的角度偏保守,但研磨线很整齐。

“做得不错。热处理是你自己做的?”

“油淬。硬度测过,合格。”卢卡斯把刀接回去,重新用麂皮包好放回工具包里,“我做刀三年了,从论坛上学的,自己慢慢摸索。你的视频我每期都看,你那个折锻的手法我一直没学会,温度窗口总是控不好。”

林远走到材料架前,抽出一块1085钢板和一块15N20薄板,放在工作台上。

“你的温度窗口大概是多少?”

“一千度左右。加热的时候看着颜色,到亮橙色就出炉锻打。但折到第四轮的时候花纹就开始糊了,边界不清晰。”

“温度高了。”林远把两块钢板叠在一起,走到焦炭炉前蹲下来,“1084和15N20的碳扩散速率比1085快,你把加热温度降到九百七左右试试。每轮加热的时间缩短,别等钢坯从头烧透了再折。中心到了温度就动手。”

他点燃焦炭炉,橙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蹿起来。他把钢板送进炉膛,蹲在那里盯着火焰的颜色。卢卡斯也蹲下来,偏光镜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钢坯表面。

等钢板烧到亮橙色偏暗的时候,林远把它来了出来,放在铁砧上轻轻敲了两锤,翻面撒硼砂,再敲。硼砂在高温下熔化,在钢坯表面形成一层透明的玻璃状保护层。

“你看这个颜色。比你的浅一些。”

卢卡斯凑近看了一眼。“确实比我的浅。我那个烧到这个程度的时候总觉得还不够,忍不住多烧一会儿。”

“温度低了大概三十度。碳迁移的速度下来了,层间界面就不会糊。你多烧的那一会儿,恰恰是把花纹烧糊的原因。”林远把钢坯重新送回炉膛加热,关上炉门,“你回去试试这个温度区间。不同的炉子热效率不一样,具体数

值要自己摸,但方向是这个方向。记住颜色比记住数字管用。

毕竟你缺少专业设备,记住一些明显的特征,比你在脑子里记一堆理论知识更管用。

而且需要注意,不同光照条件下,你能够看到的亮度是有差异的,这个就需要你自己摸索去积累经验了。

锻造说白了就是一门靠着经验积累才能够走的更远的手艺,多尝试、多总结、多思考,只要搞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很快就能够获得手艺上的提升。”

卢卡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刚才的步骤和温度要点记了下来。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嘴里还小声重复着“亮橙偏暗、中心到温就动手”。

林远带他看了工作台上正在处理的平民版猎刀粗胚,又给他看了墙上的鲈鱼标本。

卢卡斯在标本前面站了一会儿,问是不是林远自己钓的,林远说是,上个月在河里钓的。

“你还会钓鱼?还拿了冠军?”卢卡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到底还有多少技能”的感叹。

“业余爱好。比赛也是碰运气。”

卢卡斯笑了一声,没有追问。他在工坊里又转了一圈,用手机拍了材料架上几块粗胚的照片,说回去对照着练。

下午四点多,卢卡斯收起工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焦炭炉。

“林远,谢谢你今天教我。这事在网上看再多视频都不如当面看一遍。”

“不客气。下次有问题直接来,不用等到周末。”

卢卡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那辆旧福特发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然后渐渐远了。

募捐款项在截止日期前全部到账,一笔不落。

帕特把汇总结果发给了所有捐款的商户,邮件里附了一份详细的收支明细。

三辆二手SUV的采购价格、经销商信息、车辆的基本参数,每一项费用——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帕特这人做事就是这样,账面上从来看不到一个模糊的数字。

分局那边派了专人对接。吉姆帮忙协调了提车和过户手续,跑了两趟车管所。

三辆车运到分局那天,戴夫·泰勒亲自给帕特打了个电话,说车已经到位,下周开始调整巡逻班次。

帕特后来跟林远说,戴夫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年轻了十岁。

帕特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所有捐款的商户。消息的最后一句写的是:“感谢各位的支持。社区的安全,靠的是大家。”

林远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德克萨斯那把猎刀的刀柄已经装好了,他拿起一块绒布把刀身最后擦了一遍,然后放进了刀盒里。

佛罗里达那把露营刀还差最后一道精磨,粗胚的线条已经很漂亮了,明天上午就能做完。

马特从办公区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募捐的事搞定了?”

“搞定了。车到位了,巡逻班次下周开始增加。”

“那以后晚上在工坊赶活,不用担心有人撬门了。”

林远没有接话。他把刀盒盖好,贴上标签,码在办公区的柜子里。

然后走到门口检查了一遍智能门锁的电池电量,确认正常之后,关灯锁门,和马特一起回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