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仙子没拒绝,因为她在酒铺尝过一杯,这酒真的挺好喝。
她没忘了正事,要给秦宣提意见。
所以,这时端着杯盏,小口抿一下,细细体味。
又小口抿一下,再细细品。
秦宣一口喝尽,在那回味,试图体会酒劫仙酿此酒时的所思所想,良久回过神来,发现身旁的倾城仙子还在慢品。
没等秦宣问,她檀口轻呼,顺着酒气低声道:
“听人说,酒越烈越有味,而酒仙的酒,似乎有些甜。”
“我娘曾对我说,人生在世,作凡人也好,求仙问道也罢,都莫要有太多烦扰,心宽无处不桃源,何处不是云水间。”
“酒仙人从太古至今,烦扰想来挺多,他这酒,并不烈。”
秦宣若有所思,见她绯红上脸:“仙子适饮不烈之酒。”
纪青党知他在说自己没酒量,也不反驳,只把余下的酒水一口喝完。
好喝...
她拿出扇子给自己扇了扇,撇了秦宣一眼,便洗院中灵果去了。
因为对酒不懂。
提不了什么意见,也就不愿多话,免得使秦大酿酒师误判。
秦宣驻足思量,想了许久,无法从一壶酒中揣摩出酒仙人想要什么。
当下,要先把这一次送去酒仙楼的酒酿出来。
方法不够,数值来凑。
他别的不多,就是灵水充足。
纪青霓被酒仙安排洗灵果行当,拥有洗去灵果死气的能力,同时运转古仙州淬灵秘术,使得后院这些红彤彤的果子更具灵气。
秦宣从井下打来一大桶水,将纪青霓洗过死气的果子混合灵水泡了进去。
广寒仙子好奇:“你这是做什么?”
秦宣神神秘秘:“酿酒秘法,传内不传外。”
纪青霓朝水中看了看,心道是他的秘密,便不再问了。
夜幕降临。
又有魔物在外敲门,他们不曾理会,那魔物与之前的僧人一样,仅是叫门,不会主动进来。
待在家中,只要忍住诱惑,便不会出事。
翌日,申云飞一行,再度从他们门前经过。
豹车上,拉着一具尸首。
心志不坚之人,送出了自己的魂魄。
此事令秦宣费解。
譬如那斑点马鲛鱼,被炼气士吃下去,即便入魔死了,也能帮酒劫仙化去一丝魔念。
镇上的人被吞魂魄,对酒仙镇的运转显然是不利的。
若真是为了“吞魂魄”本身,酒仙直接用强便好,没人能抵抗。
将疑惑告诉纪青霓,她有所猜想,却无从给出答案。
三天过去,秦宣将灵水泡好的果子放在竹席上晾干。
之后,逐步放入石臼中。
用木杵春烂捣碎,皮肉果汁混合一起,不去皮核,捣至果肉软烂出汁。
果汁的味道算不上甜。
秦宣对酒仙镇这种灵果并不了解,认不出品类,但按照老管家的意思,必须用此果酿酒。
回想酒仙所赠之酒的滋味,他取来山楂浆果。
一把抓碎,接着以天一真水之法,提出果中甜汁,混入此地的灵果汁水中。
纪青霓见状,也从百宝袋中取来一些灵果给他。
每一个果子,都充满九天古仙州上的浓郁灵气。
秦宣眼睛一亮:“这些果子下次再加,我先保管。
广寒仙子嗯了一声,不在乎他是否中饱私囊。
只在旁徐徐讲述:
“中州之南,曾有洞阳大教,门人多修炼万育仙妙洞府,此洞府随身携带,能培育灵果。后来在太古量劫中崩溃,洞阳大教的白华仙也陨落了。不过,白华仙留下的传承却流入东土,依然存世。”
秦宣明白过来:“是纪家?”
“对,我的家里有一片果园,好多灵果,若是真传门人,肯定能吃个饱。”
茶仙子想拐他回家,截胡之心昭然若揭。
秦宣很配合地回应:“仙子家中令人神往,真想过去瞧瞧。”
闲聊几句,他将果泥果汁转移至干陶坛中,装过七分满,以法力包裹荷叶封住坛口,扣紧竹盖。
连装六坛,凑个玄学吉数。
接下来的三日,每日木杖搅动一次。
八日后滤渣取酒,他催动天一真水之法,极为方便,将果酒放入干净陶坛,封口等待陈酿。
制作手法极是朴素,不似之前酸的那种羽都之酒,无有特殊配方。
纪青霓见他手法纯熟,心中添了一分信心。
秦小剑仙说话花哨,办事还是挺靠谱的。
果酒酿个几十日,正好送往酒仙楼。
秦宣没那么心安,他不知要在这道场困多久,在此期间,酿酒会是他的日常。
当务之急,至少要在品酒之人口中获一个中评,以保证能在升仙地中混日子。
故而,将探索小镇之心,暂且压下。
酿酒后的第二十日,秦宣与纪青霓又去寻熊大师,熊大师将酒铺中的酿酒知识整理成册,递与秦宣。
而后,黑熊精望着天空,双手合十道:
“秦施主,贫僧近些时日以禅法感悟酒铺中的一切,有些许感触。”
秦宣正色道:“大师有何教我?”
熊大师怅然道:
“酒铺中的调酒手法名目繁多,却无一种能让酒仙满意,这些手法,都是之前的酿酒师留下的。酒仙人,正在酒水中苦苦追寻某样东西,这或许才是他立下这片升仙地的缘由。”
秦宣与纪青霓皆在沉思。
这与他们设想中不太一样,二人认为,酒仙镇的点点滴滴,皆是酒仙化劫所用。
熊大师则认为,酒仙人心思纯粹,仅是为了酒。
秦宣正要说出自家想法,忽然惊奇一幕出现。
熊大师浑身发光,开始在酒铺中盘腿打坐。
他竟得到了升仙地的馈赠!
二人离开酒铺,一路叙话,回返小院。
秦宣受到熊大师启发,产生想法,于是在阁楼中腾出一块地方。
纪青霓见他一番动作。
少顷....
摆了个烧丹用的火炉,上煨陶罐,一旁搁着青瓷盘,放着薄薄鱼片,又以细盐腌了片刻。
这是从南河边买回来的鱼。
“真要吃?”
秦宣瞧着一脸谨慎的广寒仙子,应声道:“买回来的,自然要吃。”
纪青霓轻轻摇头,走近一步劝道:
“此鱼蕴含劫仙法力,却只作价一仙贝,必有蹊跷。”
秦宣亦摇头:“起先我也这么认为,但听大师所言,我觉得,这可能是酒仙故意留下来的。
“鱼中有魔念,魔念由妄念所生,从妄念中,兴许能洞悉一些内情。”
说话间,将洗心丹也拿在手心,只是求个稳妥。
他的太阴之中有魔头存在,并不惧怕魔念,按照金途的说法,此鱼非大毅力者不可抗衡。
那便是说,这鱼仍在炼气士承受范围内。
酒仙的目的,非是要害死吃鱼之人。
纪青霓思考他的话,闻见一阵烟火香味,见他从百宝袋中,掏出姜片、花椒洒了下去,用竹筷夹着鱼片,在白气蒸腾的水雾中滾了又滚。
秦宣一边烫鱼肉,一边对面前的俏佳人道:
“纪仙子,若我入魔而死,咱们相识一场,我的百宝袋你随意取用,莫有心理负担。
“明日老猿来时,你告诉那云飞一声。他上次说的风月仙人不太妥帖,该刻春秋仙。我读春秋,无关风月,莫要坏我名声。”
他神色萧索,好像放不下此世,多含几分眷念。
纪青霓眨了眨眼,若非听他将《小狐仙月下扣扉》讲的栩栩如生,险些就信了。
她何等灵慧。
立时瞧出他大有把握,但也不揭穿,配合着嗯一声。
秦宣话罢,一块马鲛鱼肉入了嘴,丝丝滑滑,鲜香四溢。
催动丹露飞化经,顷刻之间,鱼肉化开,成一团灰气,在经文运转下,变成了一滴散发丝丝酒香的灰色丹露。
这丹露本该直落华池泉眼。
然而...
它飞在华池上空,不多时,从中钻出一道灰影。
灰影出现后,丹露变成乳白色,滴入华池,一股精纯法力涌现。
但那灰影仍在,传出一阵呢喃。
太阴之中的魔头蠢蠢欲动,秦宣没听清呢喃中的话,却有一道道妄念钻入脑海,勾发他的魔性。
此法诡异莫测。
那一道道妄念,井然有序,像在传授一种秘法,令人情不自禁参衍修习。
妄念一起,秦宣动念将其斩去。
并在这个过程中,试图听清那阵呢喃。
慢慢地,他发现一个诀窍,莫剑离的狂剑诀竟非常好用,以剑意来斩魔丝。
观想存思,这一块鱼肉中的魔念,对自己几乎没有威胁。
心中有数,这才放出魔头。
魔头从太阴之窍进入华池,追逐一阵,抓住那灰影,一把将其炼化。
秦宣感到魔头传来一阵情绪,似是在说:主人,好吃,还想要!
阴灵老鬼这类东西,魔头都是不吃的。
劫仙法力中的一丝魔念,却勾起了它的食欲。
只不过...
魔头也不能反馈出魔念中的信息。
秦宣自有判断,将其收回太阴之窍,先把鱼肉中的法力完全炼化。
约摸半盏茶工夫,纪青霓看到秦宣睁开眼睛。
广寒仙子的表情有些精彩。
她见秦宣拿起筷子,又开始涮肉。
一块鱼肉,两块鱼肉,竟在大快朵颐。
一个半时辰,秦宣共吃下去大半条鱼。
他自己到达极限,魔头也吃饱了。
那些法力,尽数炼入华池。
华池中的灵泉,正逐步朝四周扩散,要将这个池子撑大。
底蕴越来越厚。
华池上空,还漂浮着一丝丝灵雾,正慢慢逸散,那是劫仙法力中的东西,并非魔念,却无法吸收。
这灵雾,让秦宣隐隐有种熟悉感。
他想了又想,心念一动,从百宝袋的竹筒中纳入一道太白玄风煞气。
之前炼化的煞气可是非常耗时。
然而,此时他以法力一催,变数陡生,那无法吸收的丝丝灵雾涌将过来!
旋即,太白玄风煞便以超过往日数倍速度,持续被道莲吸收。
妙啊!
心中登时明悟。
这吸收不了的灵雾,乃是酒劫仙炼化的天罡!
熟悉感,源自那青铜神兽尊,里面就有中斗天罡。
天罡地煞,岂有不快之理!
那些天罡之气催动地煞时,也在消散,不过有丝丝缕缕,被纳入了秦宣的道莲之中。
这一会儿工夫,足抵旁人数年苦修。
秦宣睁开眼,心思飘到远处。
这鱼是好东西啊!升仙地不愧是机缘之地,难怪中州剑狂与那垣海真君主动闯进来。
若此地非常安逸,他真想多待一段时日。
转头一看,发现纪仙子也开始吃鱼肉。
她仅是吃了一块,便屏息凝神,运气打坐。
功运转刹那,纪青霓气质骤变,赛雪欺霜的玉脸上,凝着寒光,成了一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仙子。
这也许是古仙州上的真传经文,秦宣默默旁观,一直等到傍晚。
面前的冰山似是一下融化了,那格外动人的玉脸,如春风拂过,明媚起来。
接着,又以奇异地目光看向秦宣。
吃下鱼肉,方才明白其中魔念之可怖,而秦宣吃鱼的速度,让她难以理解。
广寒仙子心中的小小挫败一闪而逝。
她笑了笑,说起正事:
“看来你说的没错,魔念中的呢喃声,该是酒劫仙留下的。”
秦宣问道:“你能听清吗?”
纪青霓轻轻点头:“可以,但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听那呢喃时,我需要镇压脑中妄念。”
不愧是大教门人,秦宣心中暗叹。
这时,忽见纪青霓手腕上宝光一闪,一道黑光飞出。
秦宣疑惑间,顺手接住了一片黑色叶子:“这是?”
“这是一道叩问心魔的秘术,唤作天魔咒。”
纪青霓道:“你学成之后,就能听清呢喃声。我们一齐施法,能加快进度,得到劫仙留下的信息。”
秦宣端详着黑色叶片,又涨知识了,难怪自己听不清呢喃。
她又提醒道:“这是魔门之术,很容易学偏,一定要万分留心。”
秦宣也不推辞,他运转法力,登时一道念头显现。
阅览叶片瞬间,一段七十三字天魔咒印入脑海。
他品味一番,归还叶片。
纪青霓便说起这道秘法的诀窍,比如何为“欲闻天音,先毁人听”,什么又叫“凡音皆妄,天音唯真”。
听她讲述,秦宣方知此天魔咒术的来历非同小可。
能与狐狸姥爷交易的,须得是阴灵、老鬼、瘟魔、天魔。
天魔这种东西,能在劫气中存活,诱惑炼气士。
魔门曾有一位初祖,创《大自在天魔经》,此经反诱天魔,从天魔口中套取他们不被天地道化的秘密。
后来这位初祖身死,魔经散落,其中一道被中州洞阳大教收藏。纪家的传承,便来自这早已崩解的洞阳大教。
“纪仙子,此术颇为贵重。”
纪青霓的俏脸上露出个带有深意的浅笑:
“我家的仙卷叫做《万化真篆》,这道天魔秘术与仙卷颇有些契合,便收录下来。”
“虽说不是大道本经,却也和你的酿酒之法一样,传内不传外。
“不过...现在情况特殊。”
“魔念中的信息,也许对离开道场有用。我觉得,你的心性挺适合修炼此术,我们一道叩问魔念,更有把握一些。”
一晃眼,天又黑了。
纪青霓讲解天魔咒时,甚至又拿出几片茶叶,助他快速掌握。
这让秦宣在心中感叹:茶茶人不错,能处。
接下来,一个多月时间。
二人消灭了六条斑点马鲛,一同用天魔咒拷问魔念,慢慢地,从中拼凑出一些完整信息。
酒劫仙的一丝妄念,似乎被他们知悉了。
呢喃中反复提起:
“古幽州、故土、心湖海...”
纪青霓的反应不算大,她把握住“心湖海”三字,因为镇南那条内外浊的河流,就被称为心湖海。
秦宣听到呢喃中的“古幽州、故土...”
则是想到了耿太公府,与龟背图有关的陈寅前辈。
当时正是他给了自己一篇古老的鸟篆口诀,才在古镜的帮助下,得到太阴化魂诀。
陈寅前辈的故土,也在幽州。
丘萍陈氏...
难道,酒仙人与陈寅前辈,是一个地方的人吗?
秦宣纵有疑惑,也只能在心中盘桓,不敢求问酒仙。
“秦小剑仙,你在想什么?”
纪青罕见发现他带着凝重表情沉思。
秦宣道:“酒酿好了,还有七日,便要前往酒仙楼,我有些心神不宁。”
这是人之常情,品酒之人的评价,似乎决定命运。
纪青霓没有说安慰之言。
她想了想,朝后院示意:“开一坛,先尝尝。倘若很难喝,那也有办法。”
“找个小壶,就把你剩下的酒仙贈酒兑进去,总之这次也不是给酒仙人喝的。那些品酒之人既然懂酒仙喜好,就不会说他的赠酒不好。”
“也许,你能拿到上评。”
“之后有仙贝奖励,再用仙贝去那位大师的酒铺买酒仙之酒,以此循环,一直能蒙混到开启酒会。
“这中间有好长时间,够你换各种方式酿酒。”
秦宣眼睛睁大,瞧着侃侃而谈的广寒仙子。
“你是不是早就谋划好了?”
“以防万一嘛,”她拿出那块铜色令牌,“你染了劫气,我这个在此洗灵果的,也会倒霉的。”
秦宣不再多言,往往后院阴凉处。
他拿出两个玉盏,揭开酒封,以天一真水之法将上层清酿引入玉盏。
递与纪青霓一杯,顺口说道:“自己酿的,应当不烈。”
秦宣浅尝一口,而后一饮而尽。此酒入口柔和,回味甘甜,有股浓郁清香,感觉好像不错。
这里的灵果品类特殊,所以酿出的味道,与秦宣预料中大有不同。
一旁的广寒仙子尝罢,也是眼前一亮。
“怎么样?”
“我不会评价,但是很好喝。”
秦宣笑问:“再来一杯?”
纪青霓犹豫了一下,她盯着那坛酒,感觉有一份自己的辛苦在里面,这近两个月时间,她也一直在等待。
不奢望在这升仙地中得到道妙。
能出去就谢天谢地了。
所以,她对秦宣所酿之酒,一直怀有期待。
不知酒仙人如何评价,她觉得挺好喝。
于是,玉手往前一伸,又接住秦宣引来的酒水,把娘亲的教诲短暂忘却了。
两人左一杯,右一杯。
一边喝酒,一边讨论此酒与酒仙所赠之酒味道上的差别,如何改进。
不知不觉,就将一坛酒全部喝尽。
然而,叫人想不到的是...
这酒后劲奇大,竟如山洪暴发,忽然涌起!
那劲头越来越猛,逼得秦宣运转法力压制,奈何在这道场,有酒仙道妙,他的法力压制一样无效。
秦宣晕乎乎间,朝正门看了一眼,确定锁死。
而后倒在了一棵灵果树下,他迷糊时...
看到广寒仙子莲步凌乱,她两颊红,如朝霞映雪,眼眸半开半阖,似晨星闪烁。
“秦...秦宜...”
她很想说,你不说此酒不烈吗?
对着秦宣说话,话没有说完,一个踉跄,失了手中玉盏,青丝半坠,趴在了秦宣的肩头上。
灵果香中玉盏空,仙娥醉倚俏颜红。风摇树影双双卧,月挂枝头梦也浓....
两人相依而眠,很快便睡着了....
七日后。
酒仙镇北,后山山脚下。
“你这酒叫什么?”
上百面招摇的酒旗酒帨之间,秦宣的目光从镇中最高大的四层建筑酒仙楼上收回,看向面前银发老人。
正是酒劫仙安排在镇上的管家,给他金色令牌的那位常庆。
“问你话呢。”
纪青霓见他失神,在旁边用扇子轻敲他小臂。
秦宣指了指手中的酒坛,对面前身骨清癯的老人道:“前辈,我叫它醉生梦死。”
“为何?”
老人笑着问道:“醉生梦死,岂不是很荒唐。”
秦宣当即回应:“我这’醉生梦死”并非荒唐,而是偷得一场飘飘然的好醉,暂且忘了天地规矩。酒中仙,不正应该逍遥自在吗?”
老人听罢,连连点头。
“飘飘然的好醉”这几字落在一旁的广寒仙子耳中,使她不禁展开折扇,稍稍挡在面前。
那日她真是醉得飘飘然,接着某人睡了一天一夜。
她修道至今,从未有过如此失态。
娘说酒不能喝,那是一点不错了。
不过...那酒甜丝丝的,的确好喝.....
纪青霓心态挺好,不给自己添烦扰,那日失态后,两人默契不提。
此时听秦宣意有所指,很想数落他几句,分明是很烈的酒,骗人喝下那许多。
不过,酒仙管家当面,就把话咽了下去。
“随老夫来吧。”
老人领路,秦宣与纪青霓跟了上去。
周围类似老人这样的引路人不在少数,酿酒师也来了许多,他看到了金关和尚与谭山神,不过没有走在一条道上。
“前辈,品酒之人也是如您一般吗?”
“不是。”
老人道:“你这两月在酿酒,而品酒之人,则在钻研酒仙留下的酒。’
也就是说,这些品酒之人,多半也是新入此地的。
秦宣微微皱眉:“如此一来,岂不是会有错漏?”
“无妨。”
老人道:
“酒仙这样做,因他也忘记那醉心美酒是何滋味了。你认为那些品酒之人会错漏,也许他们反而是对的。”
“当然,他们的评价会清算功过,不用担心有人乱评。”
原来如此。
老人稍微说了下规矩,便带着他们入到酒仙楼内部。
此地有六条通道,对应着六位不同的品酒之人。
秦宣朝席位上的品酒之人一瞧,表情一下就古怪起来。
最左边的品酒人,乃是一头白羽仙鹤,双翅交叉,昂着脖子,一副严肃的品酒师姿态。
这白鹤一见到秦宣,不避嫌将目光移开,好像在说,本鹤与这秦子厚不认识。
秦宣知晓品酒规矩,一看到白鹤,便给了纪青霓一个眼神,好像在说“这把稳了”。
裁判里有我的人!
这时,老管家重复了一下规矩。
“品酒之人每次都有六位,你自己挑一位。准备两杯酒,品酒之人喝一杯,如果是上评,抑或是下评。那么另外一杯酒,则可能被酒仙直接召走。”
老管家的意思很明确,道场不怕你挑选熟人。
上中下三种评价,秦宣想着,能混个中就行。
无奖无罚,可以继续混日子。
六位品酒师,最左边的是白鹤,右边他能认出两人,一个是鹰嘴山中的大妖勾魂娘子,另一个是本观的季校长老,剩下三个就不熟了。
秦宣走上前时,李校与勾魂娘子都看了他一眼,也没露什么表情。
从另一通道,比秦宣来得稍慢一些的是个高大青年。
两个月前在王墓外,秦宣与他见过一面,正是赖竞的弟子项彬,当时对方颐指气使邀他一道下墓。
现在,也算是一道下墓'了。
项彬见了秦宣,既带着上院内门看下院弟子的骄傲,亦有对师尊敌对一系的敌意。
同时嘲讽一笑,似乎是在说,那你跑得快,不也进来了?
不过,此等场合,除了露个小表情,他可不敢造次。
知晓此地规矩,项彬捧着酒,看向元松观的季校长老。
季校因潘昂的关系,攀上了罗谷峰一脉,是赖竟的得力干将,办事比申云飞、周仓用心。
此时他们一个酿酒、一个品酒,可谓是珠联璧合。
当下,项彬便与季校对视了一眼。
秦宣这边,自然选中白鹤。
前方有人正在品酒。
秦宣隔着七八丈,与白鹤来了个眼神对视,楼内连传音都无法做到,全看默契。
白鹤看了看他,又看向他身旁的纪霓。
就在这时,品酒台前,一只负责报信的大蛤蟆传来声音:
“侯晓,中评!”
一名魁梧大汉松了口气,从秦宣身旁走过。
老管家在一旁提醒:“到你了。”
“是。”
秦宣承上自己的酒。
两杯酒,其中一杯被白鹤饮下,它喝罢,品鉴了一会儿,旋即给到评价。
那台面上大蛤蟆有感应,喊道:“秦宣,上评!”
此言一出,满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包括大燕慕容氏的那位老儿,也在人群后方全神贯注。
今天走出去了几十人,除了一个下评,其余全是中评。
无论是上评,还是下评,那杯酒都可能被酒仙召走。
酿酒之人心怀忐忑,品酒之人也怕出错。
所以,绝不敢乱给。
人们的目光在秦宣与白鹤身上打转。
第一个上评,出现了。
他们并不认为酒仙喜好的酒是那般好酸的,短短两个月,实在不可能。
这一人一鹤,完全火中取栗!
他们可能在赌,赌酒仙不会轻易出现。
只见,品酒台前的一方金石上,出现三只大蛤蟆,它们一齐捧着秦宣的另外一杯酒,朝空中一举。
这是在等酒仙回应!
一旁的项彬,不远处的金关和尚、谭山神,校尉等人,一边诅咒,一边看戏。
他们很希望酒仙召走这杯酒。
然而,十息过后,三只蛤蟆将酒放了下来。
有人嫉妒心大起,这两个家伙赌对了!
金关和尚、校尉等人一脸可惜,心中也生起贪念。
秦宣心神一松,没想到白鹤会搞这一出,他皱着眉,朝白鹤望去。
但是,白鹤却一脸遗憾,不断朝天上看,那样子颇为失望。
下一刻,但见光华一闪,秦宣手中多了一大串贝壳,足足一百仙贝!纪霓因铜令与他绑定,获得了二十仙贝。
而作为品酒人,白鹤的脖子上也挂了一圈仙贝。
这让许多人眼红。
外围传出一些议论声,品酒席上的季桉、勾魂娘子等人,也神色微变。
趁此时机,项彬极为自信地递上了他的酒。
季桉喝完,感觉此酒极为猛烈,入口之后,肺腑全是酒气,非一般人能酿出。
他知晓项彬来历,当下心中有底,又有秦宣白鹤这对成功案例。
于是,与项彬确认了一个眼神。
大蛤蟆生出感应,喊道:“项彬,上评!”
接着,又出现了三只蛤蟆手捧酒盏的画面。
到了第九息,仍然没有反应,李校长老与项彬都快笑了,大把仙贝就要到手。
但到了第十息,所有人都瞧见,那三只蛤蟆冒出金光,化身三只金蟾。
酒水,消失了!
人们感受到一股沧桑古朴的气息,仅是嗅到一丝,便汗毛战栗,乃至魂魄都在震颤。
这一丝丝气机,来自大劫前的得道者!
人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项彬浑身颤抖,又有些激动,他对自己的酒,有信心。
罗谷峰上的鸥道人不仅会养鸽子,更是酿酒高手。他与赖关系极好,作为赖竟的弟子,项彬近水楼台,为了讨好长辈,便从鸥道人处学来酿酒之法。
就连峰主,也夸赞鸥道人的酒烈。
此刻,他心中生出另外一个想法。
不由转脸看向秦宣,内心忽然兴奋。
‘酒仙人没有召秦宣的酒,却召我的酒,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酒便是酒仙人的认可!”
‘师父让我来灭这小子的气焰,此刻已经没必要了。”
‘若我被酒仙人看重,岂会在乎这个小子?”
他越想越觉有理,酒仙作为道场之主,一个念头便能洞悉此地一切,将自己的酒召走,必有道理。
他屏住呼吸,怀揣一丝丝惊恐,还有巨大的野望。
那边的季桉,心情与项彬差不多,心脏怦怦乱跳。
然而...
一个无情却平淡的字眼落在每个人的心头上:“下。”
同一时刻,秦宣的那杯酒,也消失在台面上,三只变作金蟾的蛤蟆,气机短暂与这片小天地相连,于是顫栗地望向上空。
蛤蟆山的范达、范寻以及陶长老,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模糊的画面中,
他们瞧见一个身挂葫芦的雾中身影,一口喝干了秦宣的那杯酒。
接着,一道声音落下:“上!”
秦宣手中,顿时多了一大串贝壳,足足两百仙贝。纪青霓拿到了五十仙贝。
白鹤的脖子上,又挂了一大圈仙贝。
众人瞠目结舌,没想到会是这等结果!
就在这时,惊悚之事发生,两道灰色气流,分落在季校与项彬身上!
季桉怪叫一声,双目陡然血红,他化作一道红色魔影冲了出去,众人全都闪避。
季桉怪叫怪冲,径往后山。
项彬的修为底蕴皆胜过季校,他自知下场,心神当场崩溃,带着血色的瞳孔朝酒仙楼上空喊道:
“酒仙前辈,我的酒多受江山长辈赞誉,怎会输给他!!”
他这一吼,既是心中有愤,也在借机道明自家根脚,这是他唯一的保命机会。
酒仙楼上空并没有声音响起,但是内出现了一些变化。
正欲再次喊话的项彬,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身体,像是泡沫散开一般,无声无息地化作光点消散,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时,神魂俱灭。
项彬,被抹除了。
他是灌江山内门弟子,在罗谷峰上颇有关系,这等身份放在云州府一带,便是碰见其他宗门的长辈,也能说得上话。
但在这里,说是一只蚂蚁,也不为过。
能从太古存至今世的古之劫仙,根本不存在顾忌。
周围人低下头,瑟瑟发抖,那些想钻空子的人,全都打消了念头。
不少人认出了秦宣的身份。
毕竟,他近来在城内大有名气,且在平原王墓光罩碎裂之前,还与几大势力针锋相对,受到许多人注目。
没成想到了这里,他竟然还会酿酒。
而且酿出了让酒仙人满意的酒!
既懂风月便懂酒,这句话确实有一些说法。
季校的位置上,很快补充上一人,那位老管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让酒仙楼中的品酒继续进行。
他转脸对秦宣笑道:
“能得酒仙赞誉,你是这千年中的第一人。”
“且小友还是首次酿酒,委实不易,老夫在此许多年,亦是第一回遇上这等情况,难怪叫醉生梦死,果有其理啊。”
不远处,那三只大蛤蟆全程目睹之后,又听到了老管家的话。
老人好像在说,东胜神州的风月小剑仙,是酒仙认定的千年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