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
刘如意第二天让人请来了信武侯靳歙,在其引领下,视察整个晋阳城的城防。
自吕泽离去之后,代北的三路兵马之一,事实上就由靳歙统率。
而后一连两天,刘如意都派人请靳歙一同,向其咨询代地防务。
他为代王,名义上将来要就藩,请教代国和太原郡的山川地理和隘口防务,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信武侯靳歙对这位贤能之名传遍长安城的代王,也不敢怠慢,只是尽心陪着查看晋阳城城防,凡有所问,不敢保留。
这一日,两人沿着城门楼缓行,刘如意笑问:“信武侯是哪一年从得军?”
靳歙恭谨道:“回殿下,当时秦末大乱,陈胜吴广树起义旗,臣在家乡闻听山阳郡公在薛县征兵,当即投军,而后随陛下东征西讨,被封为临平君,建武侯,并任骑都尉,后来就一直统帅骑军。”
当然,后来担任车骑将军。
“也是陪父皇多年的老将了。”刘如意夸赞了一句,忽而问道:“信武侯当年曾在山阳郡公手下为兵将,可知山阳郡公统兵和为人如何?”
靳歙沉吟了下,道:“山阳郡公性情沈重,待下宽厚,某早年多蒙其照顾,至于统兵之能,某不好多加评价。”
刘如意心道,靳歙这是在他面前表明自己的立场?
靳歙表达自己不想站队的意思。
刘如意沉默片刻,点头道:“大舅父的为人,我自是知晓的。”
如果吕氏刺杀于他的话,应该不像是吕泽能够干出来的事。
就在二人叙话之时,郦坚近前来禀报:“殿下,周太尉回来了。”
“走,信武侯,我们去瞧瞧。”刘如意唤上靳歙,转而向城楼下行去。
靳歙暗暗松了一口气,在这位王者气度的代王面前,他能够感受到一股堂皇正道的大势。
这是一位贤德之名,扬于海内的贤王。
最近几天很明显在向自己示好,只是他受吕氏恩惠,又是朝廷之兵将,不想掺和此事。
先前刘如意和吕后在长安城中的斗争,这位信武侯都看在眼里,如今就是奉行两不得罪。
周勃快步而来,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道:“代王来了。”
“周伯父。”刘如意近前,笑道:“许久不见了。
在大汉的新功爵体系下,周勃食邑七八千户,早已从绛侯改封为太原郡公。
周勃笑道:“殿下,陛下的书信我已经收到了,樊哙下午应该会到,代王想要在晋阳如何施为,我等全力配合。
刘如意笑道:“就等周伯父这句话。”
几人说话之间,向着晋阳城的衙署行去。
周勃问道:“代王殿下,准备如何盐务和互市事宜?"
这位周太尉现在虽然还不是文帝朝的丞相,但此刻已对政务之事也表现出一定的兴趣。
刘如意道:“我这几日带来了一些雪花盐,打算在晋阳联络商贾,拍卖盐引,嗯,就是售盐许可凭证。”
“拍卖?盐引?”周勃面带疑惑。
“朝廷官方贩盐只是一部分,在北方边境,还有大量郡县的百姓,朝廷人涉足不到,不如交由商贾参与售卖,作为官销之补充。”刘如意解释道。
“如果商贾哄抬盐价当如何是好?”周勃问道。
刘如意道:“朝廷也有官盐售卖,可以平准,此外对囤货居奇的商贾以刑律打击。”
周勃思索了一会儿,暂且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转而问道:“只是朝廷要和匈奴互市,不知选址何地?”
“马邑和平城、东垣三地。”刘如意道。
周勃让人取来一张舆图,思量了一会儿,道:“此三地临近匈奴,倒也合适,不过要谨防匈奴来抢啊。”
刘如意道:“伯父所言在理。”
诱兵之计乃是最高绝密,除了刘邦与一些核心谋臣知道,周勃现在还不知道,互市之地本身就是引匈奴南下的诱饵。
刘如意问道:“伯父,晋阳城中的粮秣辎重从哪里转运而来?”
周勃道:“有一部分是本地商贾筹集,有一部分是从关中运粮过来。”
“关中运粮,一路损耗不少。”刘如意道。
如果以盐引让商贾运粮,嗯,那真就是梦回我大明。
周勃正要说话,却在二人叙话之时,一道恍若洪钟的声音传来:“如意大侄子来了。”
刘如意心头一动,凝眸看去,却见一个身形魁梧,面容黝黑,络腮胡的汉子,笑呵呵地来到堂中。
“舞阳郡公。”刘如意道。
眼前的樊哙,别看对他喊得亲切,但不可能拉拢过来。
否则,老爹也不会在临终之前想要赐死樊哙。
周勃也起身来,相迎道:“樊哙来了。”
众人寒暄而罢,落座下来。
樊哙笑问道:“大侄子,那雪花盐真的要在晋阳售卖?”
刘如意道:“事关朝廷对匈奴的战略,雪花盐将会八张凭证,授其十年售卖之权。”
八大盐商,但和明末那个卖国的晋商集团不同,八大盐商乃是为了向匈奴进行经济渗透。
这八家盐商,他会仔细挑选。
樊哙笑道:“既然大侄子有计较,我和周勃必全力配合。”
刘如意点了点头,而后与周勃、樊哙二人用起饭菜。
第二天,晋阳城便传开消息,朝廷将要拍卖贩卖盐引之牌,价高者得。
一时间,恍若一颗巨石投入了湖中,整个晋阳城掀起巨大波澜。
在绣衣卫的暗中煽动下,太原郡的商贾都为之沸腾。
雪花盐在长安城中已经售卖了一些,这种品质的盐,初始只供给于达官显贵,如果能够获得盐引,那就获得了家财万贯的入场券。
又有人说河东郡的解县,朝廷已经能够从其中开采盐利,每岁高达数十万石,可以供给整个北方。
这一日,晋阳城内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门前人来人往,陈络绎不绝。
晋阳城中大小商贾的马车,将街道围堵的水泄不通。
刘如意几月前已让陶湛暗中在长安筹建了四海商会,而四海商会的分会也已开到了晋阳城。
有刘如意这个代王以封邑内的财货,为绣衣卫输血,绣衣卫在这数个月里扩展很快。
刘如意此刻和郦坚、季布站在二楼,向楼下的街道眺望,此刻正是上午,暑气还未上来,街道上百姓熙熙攘攘。
“竟然来了这么多商贾?”季布惊讶道。
刘如意道:“盐引售卖许可,就是一座金山,这些商贾不傻的。”
季布按紧了腰间宝剑,目光咄咄,提醒道:“殿下,商贾逐利,性情狡诈,殿下不可轻信彼等。”
“还是有义商的,需要朝廷善加引导。”刘如意笑了笑道。
没有商贾这层皮罩着,他不好向匈奴诸部派间谍渗透,至于其中出现的贪赃问题,只能待匈奴问题解决之后,再慢慢清理了。
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打法。
“殿下,人都到齐了。”申屠嘉进来奏事。
刘如意道:“季公,兄长,随我去会会这些晋地的商贾。”
“诺。”季布拱手应道。
此刻,酒楼大堂正中,围坐了一堆商贾,正在查看手里的精美书函,其上则是书写着盐务司分发盐引的章程。
盐务司之雪花盐才放盐引,而且局限于代国和整个北方几郡,需要拍卖,并且接受官方的指导价。
而普通的盐巴也有定价,只是定价没有雪花盐那般高昂,为得是让穷苦的老百姓都吃上盐,当然品质没有雪花盐好。
雪花盐一来是要贩卖给达官显贵,二来作为名贵之物,用来和匈奴换取战马。
而太原郡守魏峤则一脸笑意地站在高台上,和一旁的郡长史郭羡叙话。
“魏公,不知这盐引售价几何?”郭羡问道。
魏峤手捻颌下胡须,笑眯眯道:“五百石盐引,起拍价三千金。”
“啊,这般贵?”周围听到定价的商贾,都是心头一震。
“这可是十年的盐引经销之权,一旦拿到手,那可就是守着一只会下蛋的金鸡了。”就在人迟疑时,人群中有人说道。
嗯,显然这是四海商会的人,也是刘如意安排的托儿。
此言一出,在座商贾尽皆沸腾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道:“代王殿下到!”
原本热闹的众商贾都是一愣,齐齐循声而望。
刘如意在季布和郦坚的护卫下,从珠帘之后出来。
“我等见过代王殿下,恭贺殿下千秋。”
诸商贾皆从几案后离身,向那少年王者郑重施得一礼。
刘如意毕竟是天潢贵胄,代表刘氏皇族。
“诸君快快请起。”刘如意伸手扶着,脸上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谢殿下。”诸商贾皆是起身来。
刘如意在几案后跪坐下来,笑道:“魏郡守,晋阳之地离长安不过数百里,长安城中风靡一时的高脚桌椅,如何不见啊?”
魏峤笑道:“回殿下,前日四海商会打算进一批货来晋阳,目前还未售卖。”
刘如意道:“桌椅乃是孤着少府中人研发,现在太上皇商铺之下售卖,在长安城中颇为推崇,坐在上面,不再如矮几那般腰酸背痛。”
他这算是亲自带货。
下方诸商贾闻言,皆是哗然一片。
“不想竟是代王研制,怪不得如此轻便省力。”在场商贾交头接耳,议论不停。
“听说代王还让少府的人造出了纸张。”
“是啊,这雪花盐也是代王手下盐务司所出啊。”
酒楼当中,讨论热烈,气氛预热得差不多。
刘如意道:“不仅是桌椅,长安还有造纸术,想来晋阳城中已经用到了纸张。”
纸张目前的制作成本还是有些高的,往往是有一定消费能力的豪强和商贾,乃至于官宦子弟才能使用。
“代王所制之纸,比之竹简轻便易写,乃是宣治文教之利器。”有一头发灰白的老者,手捻颌下胡须,笑着称赞。
待众人议论了一会儿。
刘如意给郦坚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开始。
郦坚手中木槌,来到一面系着红绳的铜锣前,用力一敲:
“铛......”
旋即,伴随着一声铜锣响,场中喧闹为之一停,雅雀无声。
太原郡守魏峤起身来,笑道:“诸位今日高朋满座,乃是为盐引而来,今日当着代王的面,朝廷盐务司将一万石盐引之十年经销权拍卖于众,价高者得,诸位,五百石盐引,起拍价三千金。”
在场商贾闻言,皆是为之一哗。
有人觉得贵,有人觉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