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殿,夜色低垂,华灯初上。
吕泽又向吕后叙说了刘如意搞出雪花盐一事。
吕后神色变幻,目光阴晴不定:“兄长,你说那孽障弄出了如雪花一般的盐?”
吕泽面色凝重,感慨道:“此盐洁白如雪,比之寻常盐块要好上许多,代王正是以此而定盐铁官营之策,从而为陛下和诸功侯所喜。”
想起先前自己无人理会,诸侯皆涌向代王的场景,吕泽心头仍有些尴尬。
吕后担忧道:“盐比之粮紧要,齐国为何富庶,就是因临海,管仲治齐,因官山海之策使齐称霸诸侯,兄长,这雪花盐断断不能落在那孽障手里。”
吕泽摇了摇头,道:“这雪花盐是代王召集少府匠师研发而来的,外人很难插手。”
吕后心头微动,追问:“工匠既是从少府调拨,可否将雪花盐之利收归少府?”
吕泽苦笑道:“妹妹忘了我方才和你说的什么了,现在一动不如一静,如今代王刚刚得了陛下的彩头,外人再谋夺这雪花盐,陛下观感如何?”
想摘桃子,没有这般容易。
吕后脸色难看,旋即,又道:“盈儿不是和他相善,看能不能参与进去。”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吕泽劝道:“最近要筹备太子亲卫的事,不宜节外生枝。
"
“对,太子亲卫一事要紧。”吕后心头不甘,只得做罢。
两日后,刘如意离了上林苑,前往丞相府。
丞相府在长乐宫的左阙,此刻衙前的街道车水马龙,挤满了来办事的官吏。
刘如意在马车上坐定,掀开帘子:“季公,丞相府今日怎么这般多人?”
季布道:“殿下,这个月正是诸郡国上计的日子,郡国官员前来向丞相述职。”
郦坚抱拳道:“殿下,不若我派人让他们让开一道路途?”
“不可?”刘如意连忙道:“兄长,此乃诸郡国守前来奏事,你我如寻常官吏排队即可。”
他来寻萧何,主要为二事,一是盐务司设立,一是上林苑的土地开发事宜。
汉初丞相权力极大,可开府征辟掾属,至于萧何,在刘邦率军和项羽对峙时,就坐镇关中,权力更大,不说常务副皇帝,也差不了多少。
“怪不得后来用自污之法,来躲避猜忌。”刘如意思忖道。
萧何正在丞相府听河南郡太守奏事,北平侯张苍也列坐旁听,不时询问。
因为将要前往代国,原为计相的张苍,还有手头的一些事交割给萧何。
萧何道:“上林苑方面,可拓土六千亩,肥瘦不均,只是如何规划,还当细勘。”
张苍道:“代王殿下不是说有堆肥之法,可以改善上林苑之田亩情况。”
萧何道:“此事,我还当和代王亲自面谈。”
这时,一小吏近前禀告:“丞相,代王的车驾来了。”
凡车驾车辕皆悬挂旗帜,代王车驾一至,门口迎来送往的小吏,自也瞧见。
萧何连忙道:“快快有请。”
小吏连忙前去相请刘如意。
刘如意此刻正在感慨大汉郡国官吏之多,闻听季布禀告,萧丞相派小吏延请自己。
“我们前去吧。”
“殿下,前面马车都堵住了。”季布迟疑道。
刘如意笑道:“季公,这有何为难,下车步行即是了。”
说着,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在季布、郦坚、陶湛等亲卫的陪同下,穿过马车,入得丞相府。
萧何身为丞相,倒不至于大开中门相迎,只是和张苍出了官署正堂,降价出迎代王这位国家亲藩。
“见过萧先生,张先生。”刘如意近前,看到那熟悉身影,郑重行礼道。
“殿下来了?”萧何笑得很和蔼,态度亲切,恰到好处。
刘如意道:“过来寻先生议事,不想张先生也在,倒是巧了。”
张苍笑道:“我来向萧丞相交割治粟内史衙司的事,你来的正好,一会儿我和殿下商议一下代国之事。”
刘如意拱手道:“正要向张先生请教。”
两方寒暄着,浩浩荡荡进入厅堂落座下来。
萧何道:“代王殿下,陛下已经应允在上林苑开辟田亩,殿下以为如何规划?”
刘如意道:“上林苑占地广阔,水利丰富,渭、泾、沣、涝、满、滴、浐、灞八水出入其中,要将渭南,泾西这等平坦之地拿出来租赁给关中百姓耕种,同时要保留一部分临近宫苑之地,以备将来练兵田猎,这需要丞相汇合
少府的阳城大家通盘筹划才是。”
汉武帝刘彻在位时,曾经将上林苑修建成集军事演武,和皇家园林、农庄一体的大型园区。
农业新发明,武帝也试验。
萧何道:“我已命少府工匠测绘上林苑之地势,分划出良田和山岭。”
刘如意道:“萧丞相乃经国治世之才,这些瞒不过丞相。”
萧何摆了摆手,笑道:“殿下过誉了,不知那堆肥之法?”
“已经派人试验,待春耕之后,先生可观田亩产出两方对比。”刘如意说着,又道:“父皇命我筹建盐务司,我手下人手不足,今日来想向萧先生借调几个人。”
“哦?”萧何笑道:“殿下想要借调何人?”
“申屠嘉。”刘如意道:“我闻此公刚直耿介,不畏强暴,须知盐利诱人,如无品行方直之人为盐官,易有贪腐之弊滋生。'
萧何道:“申屠嘉?我不知此人之名。”
说着,吩咐一旁的官吏:“赵功曹,去查一查。”
“诺。”
少顷,那赵功曹去而复返:“丞相,申屠嘉现为河内郡都尉丞。
刘如意问:“河内郡都尉丞,可否调拨此人至长安?"
申屠嘉此人应该是在征讨英布时候升得都尉,文帝时才封为侯。
"
萧何道:“调拨倒是能够调拨,都尉丞乃六百石之吏,不知陛下设盐务司为多少石,我在想以何等名义调拨为好。”
刘如意道:“按父皇之意,盐务司位列九卿之下,应为二千石,下设盐务分司,应为千石。
汉代官吏无品级,而是以石数的禄米来衡量官阶高低。
万石之官吏,乃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等三公。中(满)二千石,乃是九卿。
二千石则为地方长官,如郡守、国相。
比(近乎,相当于)二千石,如郡都尉。
再往下就是千石至百石的官吏,最低是斗食、佐吏。
一般而言,干到两千石,已有资格名列史书百官公卿表了。
如万石君石奋,因家有五个两千石官吏而被称为万石君。
萧何点了点头道:“那就是千石,自而至朝廷,也算是升迁了,那我先调此人入京。”
刘如意拱手道:“有劳萧先生。”
这一套官吏品秩等级终究太过粗糙,如果有机会,他会改革官制。
萧何道:“殿下还想调拨何人?”
刘如意道:“父皇说,千石以上官吏,需得和先生会商一同奏,我打算以新筹盐务司之名义,张贴纳贤告示,而后考核录用,不知萧先生,是否可行?”
萧何闻言愣怔了下,旋即微笑:“殿下要张贴告示?还要考核录用?”
刘如意道:“盐务司新建,与其四下调拨官吏,影响其他衙司运行,不若趁诸郡国上计官吏俱在,向他们宣示可举荐良吏,至盐务司考核录,不知此举是否有些招摇?”
他主要是询问此举是否妥当,比如犯忌讳之类。
萧何笑道:“这几年,郡国皆有出台纳贤告示,殿下此举并无不妥,只是贤愚齐至,清浊皆来,难以甄别啊。”
刘如意道:“我打算出试题,对报考盐务司官吏的贤才进行甄别区分,才录用。”
盐务司,也算是类比电网,烟草的考试。
当然也是他来日科举取士的发端。
萧何眼眸一亮,问道:“试吏?”
刘如意道:“萧先生明察,我称之为考试,凡自诩有一技之长,无犯罪前科,品行贤良,愿为盐务司官吏,皆可经考试,考入盐务司为吏,如欲为六百石以上,乃至千石官吏,可在诸郡县官员中遴选,优中选优。”
萧何眸光闪烁,手捻胡须,赞许道:“此考试之法甚妙,可杜绝任人唯亲,奸人生弊,如果行之有效,丞相府后续试吏也可效仿。”
其实,以往丞相府招募吏员,也是要经过考核和面试的,只是不像刘如意这般正式。
刘如意感慨道:“萧先生,如今国家方立,官吏尚缺,来日朝廷官位皆有其位,如何考核,如何能上傭下,需要制定考成之法才是啊。”
刚建国之时,人才短缺,君主还需要乡野访贤,但等到国家建立日久,想要挤破头进入官府的人会越来越多。
那时候就需要开科取士。
汉初的征辟和举孝廉,都不是什么好法子。
前者容易人情举荐,后者则为互相吹嘘扬名。
萧何闻言,心头愈发惊讶,赞叹道:“考成之法?殿下之言甚善。”
这位代王真是聪明绝伦,怪不得陛下常言英睿类己。
萧何又问道:“殿下如何构架那盐务司?”
先前萧何从未和刘如意深谈,如今一番交谈,却见其胸有沟壑,对国家体典章更是自成一脉。
“犹如一棵参天大树,有干有桠也有枝,我决意于长安设盐务总司,下辖河东盐务分司、齐鲁盐务分司、淮扬盐务分司、巴蜀盐务分司,诸司之使皆称盐务使,置司衙,综理盐务,辖治盐场,核定产盐事宜,下设主簿、判官
等文吏,此为文一道。”
萧何目光闪烁,问道:“那还有武一道呢?”
张苍同样目光熠熠,静待其言。
刘如意继续解释道:“设置运使,以武将统率盐丁,稽查私盐贩子,押解雪花盐,发销于官营和民营盐铺。”
萧何点了点头道:“这是殿下昨日所言,行销于郡国,确保百姓得食雪花盐。”
刘如意道:“另再设巡盐御史,此官由孤提名,由御史台察其品行,派遣至四大盐司,独立办公,每年审计账簿,督缴税银,稽查贪腐,同时可有一批人手,以戒备运使和盐务司贪腐、走私。”
盐利这么大的蛋糕,他肯定不能独享,而且这是国家财政。
萧何目光灼灼,赞叹道:“盐务司管制制盐,盐运使发运盐,巡盐御史稽查税银,三方互相制衡,当真是思虑周密,滴水不漏啊。’
昔年曾为秦吏的萧何,从这等官职架构中感受到了一种典章和体制之美。
或者说,大汉的草台班子,在此品出了正规军的味道。
“萧先生过誉了。”刘如意正色道:“我方才举荐申屠嘉,正是从郎卫间闻听其果敢刚毅之名,意在授其为齐鲁盐运使,或齐鲁巡盐御史,官居千石,当然,还要试量其才。”
他没有历史名人收集癖,而是这些青史留名的人,证明了自己的才干和品行,验证成本要低一些。
张苍笑道:“盐利一项,乃是重权,不是寻常千石,这位申屠嘉算是高升了。”
刘如意道:“当然,还要试过其人之才。”
张苍又问道:“那代王殿下,河东之地也照此而设?”
“自是如此设置,只是河东盐务使一职,我还在物色合适人选。”刘如意道。
张苍道:“我可否向殿下举荐?”
“自是可以,张先生可有举荐人选?”刘如意问道。
张苍如今是他的代国国相,同时也是他来日政治集团中的核心人物。
张苍想了想,笑道:“郎中署有一郎官,名叫冯唐,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还和年轻将混在一起为郎,我前日下去查察京畿内史的仓禀,他在护卫我之时,抱怨自己不能得到重用,我与其交谈,发现他颇有才能,只是心高气
傲,脾性倔强,如果代王殿下喜爱用申屠嘉这样耿介刚直的臣子,想来也会喜爱他才是。
刘如意心头微讶,问道:“冯唐?”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他怎么把这位持节云中的冯唐给忘了。
冯唐其人也颇通武事,忠谨恪责,但直到花甲之年才得重用。
据说汉文帝有一次经过郎中署,见到了冯唐,问道:“老人家,你怎么还在这做郎官?”
张苍道:“殿下,可否试录其才?”
刘如意道:“我先调拨过来,考较下他的才干,如果确有其才,当破格提拔,授他暂代河东盐运使。”
盐运使,属于千石大吏,冯唐如今是郎官,那就是几百石的官职。
刘如意吩咐一旁随行的季布:“季公,回头将冯郎中调拨过来。”
冯唐有了,那么魏尚还远吗?对了,还有李广的父亲,似乎叫李尚。
刘如意看向萧何,问道:“萧先生,我想起有一人名为魏尚,还有一人名为李尚,二人皆有贤名,不知现在何处?”
魏尚曾为云中郡太守,但在高祖朝还是小卡拉米,年纪应该只有二十出头,此刻应该只是边郡小校吧。
萧何道:“我未闻其名,需得让人去查核一番。”
说着,吩咐侍从的赵功曹再去翻阅官吏名册。
过了一会儿,赵功曹去而复返,拱手道:“丞相,未查询到魏尚,也未查询到李尚。
萧何道:“官员名册记载天下百石以上官吏的流转,许是人在郡国为吏。”
刘如意道:“倒也不急,再慢慢查访也就是了。
毕竟现在是高祖朝,魏尚到了文帝朝中期才大放异彩,如果少了边都磨砺,或许最终也成不了云中太守。
他还不是不去干扰他们的成长轨迹了。
今日一个申屠嘉,一个冯唐,收获满满,不虚此行。
《汉书·张丞相列传》:张苍将赴代国为相,谒辞太宗。代王曰:“我欲立盐务司,苦无良才。”苍对曰:“臣闻郎中署有郎冯唐,年逾三十,犹与年少将校同列。前日臣察京畿内史仓廪,唐护臣左右,每叹怀才不遇。臣与语,
察其颇有贤才,惟心高气傲,刚直不阿。若代王殿下喜申屠嘉之耿介,必爱唐之鲠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