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羽在厅中说出“你们且随我来”六字,便转身向后堂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孙府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却也不敢多问,只得跟在身后,鱼贯而行。
周瑜与田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疑惑。
田低声道:
“府君向来足智多谋,能出人意表,想来定是有了破敌之策。”
周瑜微微颔首,并不言语,只是快步跟上。
穿过几重院落,众人来到城中一处僻静所在。
但见眼前是一座宽阔的工坊,青砖砌墙,灰瓦覆顶。
门前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士,见孙羽到来,连忙躬身行礼。
孙羽推门而入,一股木屑与桐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工坊之内,灯火通明。
数十名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刨木,有的在打铁,有的在搓绳。
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众人见孙羽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施礼。
孙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领着众人径直走向工坊深处。
在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里,一架奇特的器物静静地卧在地上。
这器物约有丈许来长,通体用上等榆木制成。
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涂了好几层桐油。
器物底部装有木轮,可以推着行走。
上部是一张巨大的弓臂,弓臂两端绷着粗如儿臂的弓弦。
看那材质,竟是用上等牛筋与蚕丝绞合而成。
弓臂下方是一道笔直的箭槽,箭槽两侧装有铜制的卡扣。
精雕细琢,巧夺天工。
最为奇特的是,这器物上装有一套复杂的绞盘装置。
几个大小不一的铜齿轮咬合在一起,旁边装着一根长长的摇把。
摇把的末端裹着厚厚的麻布,显然是供人摇动时握持之用。
众人从未见过这等器物,纷纷围上前去,啧啧称奇。
夏侯惇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那张巨大的弓臂,又掂了掂分量,脸上满是惊异之色。
他站起身来,转向孙羽,拱手问道:
“府君,此乃何物?”
“末将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器械。”
孙羽微微一笑,走上前去,伸手在那弓臂上轻轻一拂,缓缓道:
“此物名曰“床子弩”,乃某近年来潜心研制的利器。”
“诸位请看——”
他指着那器物,从弓臂到箭槽,从绞盘到铜齿轮。
一一道来,如数家珍。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位孙府君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便全然不知所云了。
只有周瑜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孙羽说完,退后一步,负手而立,道:
“此弩以绞盘上弦,以铜机发矢。”
“一号可射三箭,力道之大,足以贯甲。”
“寻常弓箭射程不过百余步,此弩可及三百步外,仍能穿札。”
周瑜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伸出手来,在那光滑的弩臂上轻轻抚摸。
他的手指沿着木纹缓缓滑动,从弓臂到箭槽,从箭槽到绞盘。
一寸一寸地感受着这器物的精妙构造。
周瑜眼中满是赞叹之色,抚摸了许久,方才站起身来。
转向孙羽,深深一揖,道:
“兄长之才,瑜实不能及也。”
“此弩构造之精妙,构思之奇巧,实乃平生所未见。”
“兄长竟能发明如此利器,真乃神人也。”
孙羽摆了摆手,笑道:
“......公瑾过誉了。”
“此非某一人之功,实乃集青州能工巧匠之力,历经数年,方得制成。”
“某不过略陈己见,指点大略而已。”
“具体造作,皆是这些工匠的功劳。”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神色从容,似乎这床子弩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物件罢了。
然而众人皆知,能发明出这等前所未见的武器,岂是“略陈己见”四字所能涵盖的?
孙羽的话固然是谦虚之辞,可旁人听来,却不由得对这位孙府君更加敬佩了几分。
说到底,孙羽之所以能造出这床子弩,并非凭空想象。
作为国防科技大学出身的学子,他虽学的不是兵器工程。
却也在军事理论课上见识过古今中外的各式武器。
床子弩作为中国古代重型弩机的巅峰之作,在军事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孙羽当年读书时,曾在教材中见过床子弩的结构图,对其绞盘上弦、多重弓臂的设计印象颇深。
然而,“知道”和“做出来”,完全是两回事。
就像很多人说,穿越了就该发明火器横扫欧亚大陆。
但你真给足他材料,让他手搓一把火器出来。
真正能做到的,一万人里面找不出一个来。
图纸上的线条,要变成实实在在能够杀敌的兵器,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孙羽能发明床子弩,还仅仅是因为它比较简单。
这时候的社会条件已经这项发明准备好了所有的“零部件”,孙羽只是将它组装起来罢了。
可饶是如此,孙羽依然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来完成这项工艺。
还是那句话,知道原理与实际做出来完全是两回事。
孙羽只能通过整合青州的能工巧匠,以及各方资源,将他们糅合在一起。
加上他平时也忙,不可能一直待在工坊里,只能提供理论知识。
平时就交给工人们来做。
虽然如此,理论原理还是在的。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将多张弓合为一体”。
在汉代,这已经是处于军事科技的萌芽阶段了。
据史料记载,公元2世纪的东汉名臣,“三君”之一的陈球就曾使用过“弦大木为弓,羽矛为矢,引机发之”的简易床弩。
也就说这个时代床弩已经有雏形了,这便为孙羽的升级改造奠定了更坚实的基础。
首先是材料。
床子弩的弓臂需要极强的弹性和韧性,普通的木材根本承受不住那般巨大的张力。
孙羽带着工匠们试验了数十种木材,榆木、槐木、枣木、桑木。
甚至托人从南方运来了檀木和柚木,一一试过。
最终选定了北方的柘木与南方的榆木复合使用,方得堪用。
其次是工艺。
弓臂的弯曲弧度、箭槽的深浅宽窄、铜齿轮的齿距精度。
每一样都需要反复试验,不断改进。
孙羽虽然知道床子弩的大致原理,可真要将其变为实物,便发现有无数的细节问题需要解决。
这就像一个现代人知道飞机是靠空气动力学飞起来的。
可真要让他造一架飞机出来,那便是痴人说梦了。
好在青州这几年局势稳定,孙羽能够抽出一部分精力来做这件事。
他一面处理军政事务,一面与工匠们反复试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才终于做出了这台样机。
可即便如此,这台床子弩也远非完美。
射程不如预期,精度有待提高,上弦的速度也慢了些。
孙羽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第一代产品罢了。
若要真正成熟,还需不断改进。
但眼下来看,对付颜良的大戟士,应该足够了。
周瑜似乎看出了孙羽的心思,微微一笑,道:
“......兄长不必过谦。”
“瑜虽不才,却也读过些书,见过些世面。”
“似这等弩机,莫说亲眼所见,便是听也未曾听说过。”
“兄长能造出此物,已足可名垂青史了。”
孙羽摇了摇头,道:
“公瑾,这些话且留待日后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诸位看看这弩机的威力。”
说罢,他招了招手,唤来几名工匠,吩咐道:
“推到校场上去,为诸位将军演示一番。”
工匠们应了一声,七手八脚地将床子弩推出了工坊。
众人跟在后头,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城中的校场之上。
校场颇为宽阔,方圆足有数百步。
平日里是军士们操练的场所,此刻空空荡荡,正好用来试射。
孙羽命人在百步之外立了三副靶子。
那靶子是用厚木板制成,外面包了一层铁皮,模拟大戟士的铁甲。
他又命工匠将床子弩推到合适的位置,固定好木轮,校准了方向,便准备试射。
只见一名工匠单膝跪地,双手握住那根长长的摇把,用力摇动起来。
铜齿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巨大的弓臂缓缓弯曲。
弓弦被一点一点地拉向后方,细得越来越紧。
那工匠摇了约有二三十圈,额头上已渗出汗来,终于将弓弦拉到了卡槽的位置。
他伸手一拨钢扣,“咔嗒”一声,弓弦被牢牢锁住。
另一名工匠从旁边的箭匣中取出三支特制的弩箭,那弩箭比寻常的箭矢要粗长得多。
箭头是精钢打造,呈三棱形,锋利无比。
他将三支弩箭依次放入箭槽之中,调整好角度。
然后退后一步,向孙羽拱手道:
“府君,准备就绪。”
孙羽点了点头,挥手道:“放!”
那工匠伸手拉动一根连着铜扣的绳索。
只听“嗡”的一声巨响,那声音低沉而有力,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三支弩箭如三道黑色的闪电,从弩机上激射而出,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直扑百步之外的靶子。
电光石火之间,三支弩箭已命中目标。
只听“噗噗噗”三声闷响,那包着铁皮的厚木板靶子竟被弩箭生生洞穿。
箭矢穿过靶子,又飞出了数十步远,方才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而那靶子上,赫然留下了三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边缘的木茬参差不齐,铁皮向外翻卷,触目惊心。
校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望着那三个窟窿,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是夏侯惇最先反应过来。
他快步跑到靶子跟前,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那被洞穿的窟窿。
又将手指伸进去探了探,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站起身来,转向孙羽,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府君!此......此弩竟如此厉害!”
“那木板足有两寸厚,外面还包着铁皮。”
“寻常弓弩射上去,不过留个白印罢了。”
“这弩箭竞能洞穿而过,而且一穿就是三个!”
“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曹仁也走上前来,仔细端详那窟窿,摇头叹道:
“末将从军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弩机。”
“若以此弩对阵,便是铜墙铁壁,也未必挡得住。”
曹休更是兴奋不已,拍手道:
“有此利器,何愁大戟士不破!”
“那颜良穿着再厚的铁甲,也休想挡住这一箭!”
孙羽微微一笑,道:
“三位将军且莫高兴得太早。”
“此虽利,却也有其局限。”
“一则上弦迟缓,射完一轮,需得片刻方能再发。”
“二则体量笨重,转运不便,只适合阵地战,不适合追击。”
“用之于破敌则可,恃之为常胜则不可。”
夏侯惇心中暗叹,孙羽的军事素养确实是高。
总是能够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
从不被眼前的喜恶所迷惑心智。
这种境界,旁人只怕很难能够达到。
夏侯乃拱手道:
“......府君言之有理。”
“即便如此,有此弩机在,我军便有了克制大戟士的手段。”
“前番我军败于颜良,非战之罪,实乃大戟士太过厉害。”
如今有了这床子弩,只要用得当,定能叫那颜良吃个大亏!”
孙羽点了点头,走回众人面前,正色道:
“既如此,事不宜迟。”
“传令下去,今夜准备。”
“明日一早,某亲自领兵,去会一会那颜良。”
周瑜一怔,道:“兄长要亲自去?”
“此事何須兄长亲往?一将前去便是。”
孙羽摇了摇头,道:
“公瑾,颜良乃河北名将,非等闲之辈。”
“前番元让、子孝皆败于其手,可见此人确有真本事。”
“况且沮授随军,多谋善断,寻常将领恐难取胜。”
“此番交锋,非某亲自出马不可。”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此役之目的不在杀伤,而在生擒。”
“若能擒得颜良,便可与袁绍讲和,化干戈为玉帛。”
“若只是杀退他,两军结下深仇,日后便难收场了。”
“此事干系重大,非某亲往不可。”
周瑜听了,知道孙羽说得有理,便不再多言,拱手道:
“既如此,瑜愿随兄长同往。”
孙羽摆了摆手,道:“公瑾不必同往。”
“青州水军事务繁重,还需你坐镇后方。”
“况且此役不过数日便可了结,公瑾放心便是。
当下,孙羽传下将令,命夏侯惇、曹仁、曹休各领本部兵马,随他一同北上。
又命田豫、赵云各领一军,以为策应。
三军将士闻说孙府君要亲自出征,无不振奋。
纷纷磨刀擦枪,准备厮杀。
却说颜良在营中,前番大胜夏侯惇,斩将夺旗,缴获无数军资器械。
军中士气高涨,欢声雷动。
颜良坐在中军大帐之中,面前摆着酒菜,正与诸将痛饮。
“夏侯惇之辈,不过插标卖首耳!”
颜良将酒樽往案上一顿,大笑道,“某只消三合,便杀得他抱头鼠窜!”
“青州无人矣!明日某便进军平原,生擒孙羽,献于主公帐下!”
众将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将颜良捧上了天。
只有沮授坐在一旁,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他面前的酒菜纹丝未动,手中的竹简却已经攥得发皱了。
颜良见了,放下酒樽,皱眉道:
“公,某大胜而归,你怎么连个笑脸都没有?”
“莫非是某哪里做得不妥,惹得沮公不快?”
沮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将军,非是授不喜将军之胜,实乃心中忧虑,不能自己。”
颜良哈哈一笑,道:
“忧虑什么?青州之兵,不堪一击。”
“某有大戟士在手,便是刘备亲至,又有何惧?”
沮授道:“将军,夏侯惇、曹仁之辈,不过青州军中寻常将领耳,败之不足为奇。”
“那孙羽却是刘备最倚重之人,自刘备起兵以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从未失手。”
“此人足智多谋,不可轻敌。”
“将军若遇此人,千万小心。”
颜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道:
“......沮公多虑了。”
“前番对阵夏侯惇时,你便说不可轻敌,结果如何?”
“夏侯惇照样被某杀得大败。”
“如今对阵孙羽,你又说不可轻敌,待某擒了他来,看你有何话说。”
沮授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颜良此刻正在兴头上,说什么也听不进去。
只得暗暗叹息,不再多言。
次日清晨,斥候飞马来报:
“将军!青州军出城北上了!”
“打着‘孙”字旗号,领军之人正是孙羽!”
颜良闻言,大喜过望,拍案而起,哈哈大笑道:
“来得好!来得好!”
“某正愁没处寻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传令下去,全军列阵,随某出战!”
沮授连忙上前,拱手道:
“......将军且慢。”
“孙羽此来,必有准备,我军当先探明虚实,再作计较。”
“不如先遣一军迎战,试探其深浅,大军在后接应,方为稳妥。”
颜良眉头一皱,道:
“沮公,你也太小心了。”
“前番夏侯惇来时,你也是这般说,结果如何?”
“某只消半日,便杀得他片甲不留。”
“如今孙羽亲来,某正好擒了他,立个大功!”
“何须试探来试探去,徒耗时间!”
沮授道:
“将军,孙羽非夏侯惇可比——”
颜良打断他的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
“好了好了,某知道了。”
“公且守营寨,某自领兵去便是。”
说罢,颜良披挂上马,点起一万精兵,浩浩荡荡杀出营去。
沮授却又如何好真的放任颜良不管?
他只能无奈跟上去。
却说孙羽率军北上,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斥候来报:
“颜良大军已至,距我军不足十里。”
孙羽勒住马,眺望北方。
但见远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隆隆的马蹄声隐隐传来。
他面色平静,回顾左右,道:
“传令下去,列阵迎敌。”
夏侯惇、曹仁、曹休各领本部兵马,在平原上列成阵势。
孙羽自领中军,坐镇中央,身后是赵云率领的五百骑兵。
甲胄鲜明,旌旗招展。
田豫在左翼,曹仁在右翼,夏侯惇在前军,曹休在后军。
五军连环,互为犄角。
不多时,颜良大军也到了。
河北军在对面列阵,中军大廠旗下,颜良横刀立马,威风凛凛。
他身后是数百名大戟士,人人身披铠。
手持长戟,排列整齐,如同一道铁墙。
两军对峙,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颜良拍马而出,来到两军阵前,将大刀往马上一横,高声喝道:
“孙羽何在?出来签话!”
孙羽闻声,微微颔首,策马出阵。
他身披银甲,外罩白袍,骑着那匹白马,缓缓来到阵前。
两人相隔百余步,勒马对视。
颜良上下打量了孙羽一番,见他面容清秀,举止儒雅。
不似武将模样,心中便有了几分轻视,冷笑道:
“你就是孙羽?”
孙羽面色平静,拱手道:“正是。”
“将军想必就是河北颜良?”
颜良昂然道:
“既知我名,还不下马受降?”
孙羽微微一笑,道:
“......将军此言差矣。”
“我青州与河北素无仇怨,袁公何故大动干戈,兴兵南下?”
“两家各守疆界,相安无事,岂不美哉?”
颜良冷哼一声,道:“休得巧言令色!”
“刘备身为汉臣,竟敢收降曹操,擅自吞并徐州。”
“侵吞汉家疆土,此乃不臣之举!”
“我主奉天子明诏,特来讨伐尔等逆贼!”
孙羽听了,不怒反笑,道:
“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我主乃汉朝正宗,据有自家土地,何来侵占一说?”
“况曹将军在兖州为吕布所败,穷途来奔。”
“我主念及旧谊,收留于小沛,此乃朋友之义,何来“收降”之说?”
“至于徐州,原是陶谦所让,天子所封。”
“名正言顺,何来“擅自吞并”之言?”
颜良哪里听得进这些道理,将大刀一挥,喝道:
“休得废话!某今日奉诏讨贼,你若要活命,便速速下马投降!”
“若执迷不悟,休怪某刀下无情!”
孙羽依然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道:
“将军可知,昔董卓拥百万之师,某实未屑一顾。”
“西凉华雄,号万人敌,然于我马前未能走及十合。”
“将军虽雄武,敢与华雄争锋乎?”
“你比那吕布八健将又如何?”
颜良听了这话,不由得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不屑。
他笑了好一阵子,方才收住笑声,用手抚着大刀的刀背,傲然道:
“华雄算什么东西?某岂是那等无名之辈可比?”
“当年若不是某在河北镇守,岂能轮得到你来充英雄?”
“今日某既然来了,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言外之意,那是讨之时我没来。
我要来了,斩华雄的就不是你孙羽了。
孙羽微微一笑,不再答话。
他拨转马头,缓缓退回阵中,挥手顾问左右:
“谁敢出战?”
话音未落,一将应声而出,正是田豫。
田豫拍马舞枪,直冲阵前,高声喝道:
“颜良匹夫,田某来会你!”
颜良冷笑一声,纵马相迎。
两马相交,枪刀并举。
田豫枪法凌厉,刺、挑、拨、扫,招招取人要害。
颜良刀法沉稳,守中有攻,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两人战了不到十合,田豫渐渐力怯,枪法开始散乱。
他虚晃一枪,拨马便走,败归本阵。
颜良岂肯放过?大喝一声:“哪里走!”
催马便追。
他身后的河北军见主将得胜,士气大振,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孙羽面色微变,急忙下令退兵。
青州军旗幡倒转,潮水般向后撤去。
一时间,人喊马嘶,尘土飞扬,青州军的阵脚渐渐松动。
颜良见青州军败退,心中大喜,挥军掩杀。
他骑在枣红马上,大刀挥舞,所过之处,青州军纷纷溃散,无人敢挡。
河北军如狼似虎,追杀不止,沿途缴获了不少青州军丢弃的旗帜和辎重。
沮授在后方远远望见,心中疑虑顿生。
他拍马上前,追上颜良,拱手道:
“将军且慢!孙羽诱敌,恐有埋伏,不可轻追!”
颜良听了,哈哈大笑,道:
“埋伏?某岂是怕埋伏之人?”
“前番夏侯惇也设了埋伏,结果如何?”
“还不是被某杀得大败!敌军如此,虽十面埋伏,某有何惧哉!”
沮授急道:“将军,孙羽非夏侯惇可比,此人心思缜密,诡计多端。
“今日败得如此之快,必有蹊跷——”
颜良不等他说完,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
“公不必多言!你且回营守寨,某今日定要生擒孙羽!”
说罢,他催马继续追赶,河北军如潮水般涌向前方。
沮授勒住马,望着颜良远去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此去必败矣。”
却也无能为力,只得率本部兵马在后缓缓跟随。
颜良率军追了约有十余里,前方地势渐渐收窄。
两侧是高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和杂树。
官道从两座土山之间穿过,越来越窄,越来越险。
颜良正在追赶,忽听一声响,震天动地。
左侧高坡之上,杀声紧起,一彪军马冲将下来,领头一将正是曹仁。
曹仁挺枪跃马,大喝道:
“颜良休走!曹仁在此等候多时了!”
颜良冷笑一声,挥刀迎战。
曹仁战不数合,拨马便走,引军向后方退去。
颜良正要追赶,右侧又杀出一彪军马,领头的是夏侯惇。
夏侯惇大喝道:
“颜良匹夫!前番被你侥幸得胜,今日可敢再战?”
颜良大笑,道:“败军之将,也敢逞能?”
话落,纵马杀向夏侯惇。
夏侯惇战不合,也拨马败走。
两路伏兵,皆是战不数合便退,分明是诱敌深入之计。
然而颜良此刻杀得性起,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他回顾左右,大笑道:“青州之兵,不过如此!”
“前番两次伏兵,皆被某杀退,再来伏兵又有何妨?”
“今日不到平原,某誓不罢兵!”
说罢,他催军前进,直追不舍。
此时天色已晚,太阳早已落山,西方的天际只剩下一抹暗红。
浓云密布,遮住了星月,天地之间一片昏暗。
白天的风势本来不小,到了夜里,风愈发大了。
颜良只頭催军赶杀,不知不觉间,大军已进入了一条狭长的谷地。
两侧的山势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官道越来越窄。
最窄处只容得下四五匹马并排而行。
沮授在后军拼命追赶,好不容易追上了颜良。
他气喘吁吁地拍马上前,拱手道:
“将军!不能再追了!”
“此地势狭窄,两侧山高林密,倘若敌军在此埋下重兵,四面包围。”
“将军虽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如何能杀出重围?”
颜良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地势果然险恶。
两侧高坡之上黑黢黢的,看不清虚实,只能隐约看到密密麻麻的树影在风中摇摆。
一阵冷风吹来,颜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心中这才隐隐生出几分后怕。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就在此时,背后喊声震起,如同山崩地裂一般。
颜良猛然回头,只见后方火光冲天,一彪军马从背后杀来。
领头一将白马银枪,威风凛凛,正是赵云!
赵云纵马驰骋,厉声大喝,声如雷霆:
“常山赵子龙在此!贼将还不下马受降!”
颜良大怒,拨转马头,挺刀来战赵云。
两人交手,刀枪并举,火星四溅。
赵云枪法如神,一枪快似一枪,一枪猛似一枪,逼得颜良连连后退。
战不五合,颜良竞隐隐有些抵挡不住。
就在此时,左右又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左有夏侯惇,右有曹仁,两路大军齐出,截断了颜良的退路。
正面,孙羽亲自率军杀回,旌旗招展,鼓角齐鸣。
四面合围之下,将颜良及其所部团团围在谷地之中。
颜良环顾四周,只见四面八方都是青州军的旗帜和火把。
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他麾下的河北军被围在中间,进退失据,士气大挫。
阵脚已经开始动摇。
然而颜良毕竟是河北名将,久经战阵,虽陷重围,却并不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将大刀一横,回顾左右,高声喝道:
“大戟士何在?”
话音未落,数百名大戟士齐声应诺。
这些身披铠的精锐勇士迈着整齐的步伐,从混乱的军中列阵而出,在颜良身前排成一道铁墙。
他们手持长戟,甲胄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如同一群从远古走来的铁甲巨人。
颜良纵马来到大戟士阵前,将大刀高高举起,厉声道:
“大戟士,随某冲锋!”
“今日便叫这些青州贼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精锐!”
大戟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他们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前方的青州军碾压过去。
铁甲铿锵,步伐如山。
夏侯惇见了,心中不由得一紧。
前他就是败在这大戟士手下,那种刀枪不入,箭矢不伤的威势,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他连忙看向孙羽,高声道:
“府君!大戟士冲上来了!”
孙羽面色平静,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他缓缓抬起右手,高声道:
“床子弩,准备!"
命令一下,数十名工匠立刻行动起来。
只见青州军阵前,十架床子弩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箭槽对准了前方正在逼近的大戟士。
工匠们飞快地摇动绞盘,铜齿轮发出急促的“嘎吱”声,巨大的弓臂缓缓弯曲,粗如儿臂的弓弦被一点一点地拉紧。
大戟士越来越近,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颜良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黑压压的青州军阵,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不认识那些古怪的器物,只当是寻常的守城器械,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的大戟士,箭矢不能伤,刀斧不能入,便是再厉害的弩机又如何?
五十步。
孙羽右手猛然挥下,厉声道:
“放!”
十架床子弩同时发射。
只听“嗡”的一声巨响,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如同十面巨鼓同时擂响,震得在场众人耳膜生疼。
三十支弩箭如三十道黑色的闪电,从弩机上激射而出。
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直扑前方的大戟士。
接下来的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些弩箭射在大戟士的重甲之上,竟不再像寻常箭矢那样叮当作响地弹落。
而是“噗”的一声,洞穿了铁甲,深深扎入了皮肉之中。
前排的大戟士纷纷中箭,有的被射穿了胸甲,有的被射穿了肩甲.
有的甚至被一箭贯穿了两层铁甲。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四溅,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铁甲巨人,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一排一排地倒了下去。
颜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大戟士,他引以为傲的大戟士,袁公赐给他的大戟士!
竟然被一排弩箭射得七零八落!
“这………………这怎么可能!”
颜良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他呆呆地望着倒在地上的大戟士,望着那些被弩箭洞穿的铁甲,脑中一片空白。
沮授在后面看得分明,急忙拍马上前,厉声道:
“将军!贼人用了一种威力极大的弩矢,能穿重甲!”
“须得速速毁掉那些弩机,否则我军必败!”
颜良猛然惊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咬了咬牙,大喝一声,挥舞着大刀,纵马直奔青州军阵前的床子弩而去。
他的亲卫队紧随其后,拼命护卫。
“冲过去!毁了那些机!”
颜良厉声大喝,声嘶力竭。
孙羽见状,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抬起右手,再次挥下,淡淡道:
“放。”
又是一阵“嗡”的巨响。
这一次,十架床子弩瞄准的不是大戟士,而是直奔颜良而来。
三十支弩箭破空而出,带着死亡的呼啸,直奔颜良和他的坐骑。
颜良大惊,急忙挥刀格挡。
他刀法精妙,一连磕飞了七八支弩箭,可弩箭实在太多太密,终究有漏网之鱼。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支弩箭正中他胯下枣红马的前胸。
那弩箭力道之大,竟生生洞穿了马胸,从马背的另一侧穿了出来。
枣红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向前栽倒。
颜良猝不及防,被摔下马来。
在地上滚了两滚,大刀也脱了手,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将军!”
颜良的亲卫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救援。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数名青州武士持戈冲上前来,将戈头架在颜良的脖颈之上。
“不许动!动便斩了!”
为首的武士厉声喝道。
颜良趴在地上,满脸尘土,金冠歪斜,狼狈不堪。
他想要挣扎,可那冰冷的戈刃就贴在脖子上,稍一动弹便会划破皮肉。
他咬了咬牙,终于不再动弹。
武士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颜良按住,用绳索绑了,拖到孙羽马前。
“跪下!”
「武士喝道,一脚踢在颜良的膝弯上。
颜良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瞪着孙羽,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咬牙切齿地道:
“孙羽!你......你用这等下作手段,算什么本事!”
孙羽端坐马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颜良,面色平静,淡淡道:
“兵者诡道也。”
“将军久经沙场,岂不知‘兵不厌诈”四字?”
“况且,某并未伤将军性命,将军何必如此恼怒?”
颜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是啊,孙羽没有杀他,甚至没有伤他,只是擒了他而已。
这分明是手下留情了。
他若是再骂,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不知好歹。
颜良叹了口气,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孙羽挥了挥手,道:
“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无礼。”
武士们押着颜良退了下去。
孙羽环顾四周,只见战场上河北军群龙无首,已经溃不成军。
大戟士死伤过半,余者纷纷弃甲投降。
沮授领着一队残兵,正拼命向北突围,却被赵云率军截住,进退不得。
孙羽传令下去:
“降者免死,抵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传开,河北军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沮授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也下马投降了。
此一役,孙羽生擒颜良,俘虏河北军近万人,缴获军资器械无数。
大戟士全军覆没,除战死者外,尽数被俘。
孙羽站在战场中央,望着满地的尸骸和丢弃的兵器,面色平静如水。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夏侯惇道: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收拢降兵。”
“今夜犒赏三军,明日班师回平原。”
夏侯惇拱手道:“诺!”
他顿了顿,又道:“府君,那颜良如何处置?”
孙羽略一沉吟,道:
“好生看管,不得虐待。
“日后,我自有安排。”
夏侯惇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此役,青州军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