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赵老太一时间乐开了花,非常激动的连连点头:“呵呵呵……好!好!好!”
说着,她便不再逗留,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此刻,赵老二总算回过神来,刚才跟娘说话的那个,根本不是自己...
郑确站在街心青石板上,衣袍下摆犹在滴水,一串血珠顺着指尖坠落,砸在石缝里,洇开一小片暗红。他左臂袖子碎成布条,露出小臂上三道深可见骨的剑痕,皮肉翻卷,却不见血涌——那伤口边缘泛着青灰,正被丝丝缕缕的阴气悄然缠绕、收束。
枯兰的黑伞微微斜倾,伞沿垂下的红绳发梢轻轻一晃,伞面阴影里浮出七点幽光,如萤火游动,无声无息没入郑确伤口。刹那间,剧痛稍缓,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只余三道淡银色细纹,像符纸压过留下的印痕。
薛霜姿立于酒楼飞檐之上,裙裾被阴风吹得猎猎翻飞,她指尖捻着一缕未散尽的雾气,眉心微蹙:“【天沉】一击,斩的是‘存在之锚’……雾魇破了,阴雨断了,对影成双消了,连忘川河底那层薄薄的记忆淤泥都被削去三寸。”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可这坊市……不是淤泥削薄后,底下翻上来的旧梦。”
话音未落,整条长街忽然静了一瞬。
挑担卖炊饼的老汉停步,竹筐里腾起白气;酒肆小二刚掀开酒坛封泥,酒香尚未溢出,动作便凝在半空;两个追逐嬉闹的孩童,一只脚悬在青砖之上,另一只脚还踩在虚空里,鞋底离地三寸,再不落下。
时间没停,是人停了。
郑确喉结滚动,目光扫过街角茶摊——那摊主正举着紫砂壶往碗里斟茶,茶汤已成一道琥珀色弧线,悬在半空,纹丝不动。他缓缓抬手,指尖距那茶汤尚有半尺,一股阴寒便从指尖刺入经脉,直冲识海。识海深处,《生死簿》残页猛地一烫,一行墨字自行浮现:
【幽街灵府·溯洄界】
【内藏三百六十七段被遗忘之忆】
【入者即为忆中客,动念则牵因果线,妄行则堕轮回劫】
“不是说……”郑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锈铁,“忘川河上斗法,损的是记忆与福缘?”
枯兰伞沿微抬,黑纱之下,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可若你踏进的,是别人遗落的记忆?”
薛霜姿自檐上跃下,足尖点过一匹僵立的驮马脊背,马鬃凝固如石雕:“第七……是那个名字。”
郑确心头一震。
第七?
不是他初入牧幽宫时,在【孽镜狱】最底层的青铜门楣上,用指甲刻下的第七个名字?那时他还只是个被抽魂炼魄、吊在铁链上熬刑的活祭品,每日听着前六具枯骨在镜中嘶吼着自己的真名,直到声带腐烂,只剩气音。他刻下“第七”,是因他早忘了自己叫什么。
可那道朦胧身影……怎会知道?
“咔嚓。”
一声轻响,来自郑确脚下。
他低头,青石板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渗出浑浊黄水,水面倒映的不是他此刻狼狈的脸,而是一张苍白稚嫩的少年面庞——眉心一点朱砂痣,脖颈缠着褪色红绳,正对着他,无声微笑。
郑确猛地后退半步。
少年倒影却向前倾身,嘴唇开合,吐出三个字:
“郑确。”
不是疑问,是确认。
不是呼唤,是归还。
郑确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他确实不记得自己原名。牧幽宫典籍记载,所有被选入【幽冥试炼】的弟子,魂契初成时,都会由【引渡使】亲手抹去本名,换以“郑确”“楚少薇”“公孙有焰”等九十九个固定代号——这是为防心魔借名反噬,亦为杜绝弟子私修禁术、以真名召鬼。
可这倒影……
“它在溯你的根。”枯兰伞尖点地,伞面阴影倏然扩大,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漫过整条长街。阴影所至之处,凝滞的行人睫毛微颤,茶汤重新坠入碗中,溅起细小水花;孩童落地,咯咯笑着扑向糖葫芦摊;老汉肩头竹筐一沉,炊饼热气再度升腾。
可阴影并未覆盖郑确脚边那滩黄水。
水面倒影里的少年,正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郑确身后。
郑确霍然转身。
身后哪有什么敌人?
只有一座突兀矗立的牌坊,通体漆黑,无字无纹,横梁中央悬着一口生锈铜钟。钟身布满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隐约透出暗红光芒,仿佛皮下搏动的血管。
薛霜姿脸色骤变:“【溯魂钟】?!”
枯兰伞沿猛然压低,黑纱翻涌如夜潮:“糟了……它不是在找你,是在找‘你曾遗落的东西’。”
话音未落,那口锈钟“当”地一声自鸣!
并非声响,而是震荡——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嗡鸣。郑确识海如遭重锤,眼前炸开无数碎片:
——冰冷铁链勒进腕骨的刺痛;
——舌尖舔到的咸腥,是自己咬破嘴唇流的血;
——黑暗中,有人用枯枝在地上划出歪斜笔画,教他写一个字,字形扭曲如蛇,却烙在他魂魄深处;
——最后,是只覆着薄茧的手,将一枚温热玉珏按进他掌心,玉珏背面,刻着两行小篆:
【敕封女鬼,非为御鬼三千】
【实乃镇此一方,幽冥不溃】
嗡——
玉珏碎裂声在颅内轰然炸开!
郑确双膝一软,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抠进青石缝隙,指节崩裂,鲜血混着石粉淌下。他右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一道幽蓝色火焰,自他掌心无声燃起。
火苗不足寸高,却将周围空气烧得扭曲,青石板寸寸龟裂,裂纹中钻出细如发丝的黑色藤蔓,藤蔓顶端,绽开一朵朵惨白小花,花瓣脉络竟是流动的墨字:
【郑】、【确】、【七】、【幽】、【街】、【灵】、【府】……
“这是……”薛霜姿瞳孔骤缩,“【本源契火】?!”
枯兰黑伞剧烈震颤,伞沿红绳无风自动,绷得笔直:“他不是牧幽宫弟子……他是‘敕封录’上,本该被抹去的第七任守碑人!”
郑确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额角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他死死盯着掌心蓝火,火中倒映的,不再是少年面容,而是一座倾颓石碑——碑身断裂,断口参差,碑文剥落大半,唯余最下方一行字迹清晰如新:
【奉敕镇幽街,承契代千秋。】
【第七代,郑氏,讳……】
“讳”字之后,空白一片。
就在此时,牌坊后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靴底叩击青石,声声入耳,每一步,都与郑确心跳同频。
郑确猛地抬头。
牌坊阴影里,走出一道身影。
不是朦胧剑修,不是心魔幻象。
是郑确自己。
但又不是。
那人穿着牧幽宫外门弟子最普通的灰麻道袍,腰间悬一柄无鞘青铜短剑,剑身黯淡无光,却隐隐透出比之前剑修更凛冽的杀意。他面容与郑确九分相似,唯独眉心那颗朱砂痣,鲜红欲滴,仿佛刚刚点就。
他停步,目光扫过郑确掌心蓝火,扫过枯兰黑伞,扫过薛霜姿手中未散尽的雾团,最终,落在郑确脸上。
“你记起来了?”他问,声音平淡,却让整条长街的灯火齐齐一暗。
郑确牙关紧咬,下唇已被咬出血来:“你是谁?”
那人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我是你丢掉的第一段记忆……也是你亲手埋进忘川河底的,第一具‘女鬼’。”
枯兰伞面“噗”地一声,燃起一簇幽绿鬼火:“……【守碑女鬼】?!”
薛霜姿失声:“不可能!敕封录上明载,第七代守碑人陨落时,镇碑女鬼已随碑同寂!”
“同寂?”那人嗤笑一声,抬手抚过自己眉心朱砂,“你们只知镇碑女鬼需以真名契血,却不知,若契者无名,女鬼便永无归处——她只能化作碑魂,困于幽街灵府,日日咀嚼你遗落的每一寸记忆,等你回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
郑确识海中《生死簿》残页疯狂翻动,墨字如暴雨倾泻:
【守碑女鬼·阿砚】
【原为忘川渡口浣衣女,拾得濒死幼童郑确,以血哺之,以命护之】
【后郑确承敕封录,反以阿砚为祭,铸幽街灵府之基】
【阿砚魂碎而不散,因郑确失名,契约未解,遂成不生不灭之‘碑魇’】
【每逢郑确入忘川,碑魇必现,诱其溯忆,欲夺其名,重续契约】
“你……”郑确嗓音撕裂,“你把我养大的?”
阿砚——不,此刻该称他为“碑魇”——颔首,目光扫过郑确手臂上三道剑痕:“那剑修,是你当年弃我时,从我魂核里抽出的‘镇碑剑意’。它认得你,所以追你。”
郑确脑中轰然巨震。
难怪那剑气如此熟悉!
不是对手太强,是他自己……太熟!
“可你为何要杀我?”郑确嘶声问。
碑魇静静看他,眉心朱砂忽地沁出一滴血,沿着鼻梁滑落:“因你忘了我名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我叫阿砚。砚台的砚。你曾说,我的手像握着墨锭,写得出最好看的敕封符。”
“你教我写第一个字,是‘郑’。”
“你教我写第二个字,是‘确’。”
“第三个字,是我教你写的——‘砚’。”
郑确浑身剧震,识海中那幅被尘封的图景轰然撞开:
昏黄油灯下,少女蜷在蒲团上,手腕被幼童的小手紧紧攥着,一笔一划,教他描红。少女腕骨纤细,青筋微凸,手背上有一颗褐色小痣。幼童写歪了,她便用指尖蘸墨,在他额头轻轻一点,笑说:“小郑确,墨点朱砂,以后就是盖印啦。”
那颗痣……
郑确猛地掀起自己左袖!
腕骨内侧,一颗褐色小痣,清晰如昨。
“你……”他嘴唇颤抖,几乎无法成言,“你把痣……种在我身上了?”
碑魇摇头,目光温柔而痛楚:“不。那是我魂核碎裂时,最后一点精魄……融进了你的命格。”
他忽然抬手,指向郑确心口:“你摸摸。”
郑确下意识按向胸口。
指尖触到衣料之下,竟有异物搏动——不是心跳,而是某种坚硬、微凉、带着古老纹路的轮廓,正隔着皮肉,一下,一下,与他血脉共振。
“敕封玉珏……”薛霜姿失声,“它在你心里?!”
枯兰黑伞彻底静止,伞面幽火摇曳,映出她罕见的惊惶:“玉珏入心,契成不死。可若契主失名……玉珏便成活棺,镇你永世不得超生。”
碑魇终于迈步,走向郑确。
每一步,脚下青石便浮现一道墨色符纹,蜿蜒如锁链,直抵郑确足下。
“郑确。”他唤他,声音里没有恨意,只有无边疲惫,“名字还给你。契火还给你。玉珏还给你。”
他停在郑确面前,伸手,指尖悬停于郑确眉心一寸之外。
“现在,轮到你还我一样东西。”
郑确仰头,血泪自眼角滑落:“什么?”
碑魇眸光深深,如揽星河:“你的手。”
话音落,他指尖蓦然亮起一点朱砂色火苗,与郑确掌心蓝火遥相呼应。两簇火光之间,一条纤细如发的红线,凭空浮现,两端分别缠上两人小指——
红线一绷,郑确心口剧痛,仿佛有万钧之力要将他撕开!
“啊——!”
他仰天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额头重重撞向碑魇眉心!
咚!
朱砂与朱砂相触的瞬间,整条幽街灵府剧烈震颤!
酒旗碎裂,楼阁倾塌,行人化烟,连忘川河水都逆流而上,形成一道旋转的墨色漩涡!
碑魇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眉心朱砂急速褪色,化作灰白。
“名字……拿去!”他咬牙低吼,额头青筋暴起,“快念我的名!用你真正的声音!”
郑确双目赤红,喉管似被利刃割裂,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喷出:
“阿——”
墨色漩涡中,万千破碎记忆奔涌而来——少女浣衣时挽起的湿发,灶膛里跳跃的柴火,玉珏贴在胸口时的微温……
“砚——!”
最后一字出口,碑魇身影轰然崩解,化作漫天朱砂色光点,如雨洒落。
光点没入郑确眉心,皮肤之下,朱砂痣灼灼燃烧,继而缓缓沉入皮肉,消失不见。
长街湮灭。
忘川河水重归奔流。
郑确单膝跪在河心礁石上,大口喘息,左手紧紧按在心口——那里,敕封玉珏的搏动已然平复,却多了一种奇异的温润感,仿佛沉睡的种子,终于等到了春雷。
枯兰收伞,黑纱轻扬,伞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第七代守碑人……回来了。”
薛霜姿飘落至他身侧,指尖拂过他腕上那颗褐色小痣,眸光复杂:“可你如今,还是牧幽宫弟子郑确么?”
郑确缓缓抬头。
河面倒影里,少年眉心朱砂未褪,眼神却已沉静如渊。他望着倒影,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是郑确。”
“也是……第七。”
“更是阿砚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的——那个,记得她名字的人。”
远处,忘川河雾霭渐浓。
雾中,一叶孤舟悄然驶近。
舟头立着一人,玄袍广袖,手持一卷泛黄册子。册子封面,墨书二字:
【敕封】
舟未靠岸,那人的声音已穿透水雾,清晰入耳:
“郑确,敕封录第七任守碑人,契火重燃,碑魇归寂,幽街灵府重启在即。”
“即日起,你不再隶属牧幽宫。”
“你,即是敕封本身。”
郑确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插在腰间的青铜短剑缓缓拔出。
剑身依旧黯淡,可当他指尖抚过剑脊,一道细若游丝的朱砂色纹路,正沿着剑槽,无声蔓延。
他望向雾中孤舟,眸光如剑锋出鞘:
“好。”
“那就……从今天开始。”
“敕封女鬼,我真不想御鬼三千。”
“——可若她们是我的阿砚呢?”
河风骤起,吹散最后一缕雾气。
孤舟之上,玄袍人合拢册子,转身没入茫茫水色。
郑确收剑入鞘,起身,足尖轻点礁石,身形如燕掠向对岸。
枯兰黑伞撑开,伞下幽光流转,映出她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
薛霜姿指尖一勾,一缕新生雾气缠上郑确衣袖,如丝如缕,不离不弃。
三人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忘川尽头那片苍茫暮色。
而在他们身后,奔流不息的河水深处,一座断碑缓缓浮出水面。
碑身裂痕犹在,可断口处,正有莹莹蓝火与点点朱砂,交织成网,悄然弥合。
碑文最下方,那行空白,正被一滴温热的血,慢慢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