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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3、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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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县城外,陈迹牵着昭烈走在官道上,老耳朵不知从哪偷来一头小毛驴慢悠悠的骑着,脑袋上还顶着一只揣手睡觉的乌云。

元杏等人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官道两旁的稻田刚刚翻过土,农户已然换上春衫,光着小...

朝阳将旷野染成一片金红,霜气在草尖上蒸腾,陈迹伏在昭烈背上,风从耳畔掠过,带着长白山方向飘来的松脂冷香。元杏被捆得像只待宰的芦花鸡,横趴在马鞍后,下巴磕着皮囊,每颠一下便哼一声,却不敢再嚷嚷——那六枚剑种还贴着他心口、脊背与颈侧,薄如蝉翼,寒似玄冰,稍一妄动便似有千钧压顶。

昭烈奔得极稳,四蹄踏地无声,唯有鬃毛在晨光里翻涌如墨浪。乌云蹲在陈迹肩头,尾巴尖儿轻轻卷着他的衣领,眯眼望向前方:“义父,你真不打算回上京了?”

“回。”陈迹目光未偏,声音却沉下来,“但不是现在。”

乌云歪头:“那等什么时候?”

陈迹抬手,指尖拂过左腿经脉——那里熔流奔涌,灼热如岩浆,而右腿依旧滞涩,像一根锈死的铁轴。他忽然笑了:“等我把这条腿也烧通。”

话音未落,远处山脊线上,一道灰影倏然跃出林线,足不点地,踏枝如履平地,身形轻捷得近乎非人。那人披着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腰间悬一只豁了口的陶酒壶,发髻歪斜,几缕白发被山风掀得乱飞,左手拎着只扑棱翅膀的野鸡,右手还捏着半截没啃完的山参。

“哟呵!”老耳朵远远就嚷开了,声如裂帛,震得林间宿鸟齐飞,“小瘸子跑得倒快!老夫追了三十六里,鞋底磨穿两双,你倒好,骑着龙驹吃晨风,连屁都不放一个!”

陈迹勒缰,昭烈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踏碎一块青石。元杏被甩得头晕眼花,刚张嘴要吐,忽觉后颈一凉——一枚剑种已悄然滑入衣领,紧贴喉结。

老耳朵落地时脚尖一点枯枝,整条树枝竟未颤半分。他晃到马前,伸手就要去摸昭烈鼻头,昭烈却不买账,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雾中隐约有火光一闪。老耳朵哈哈一笑,反手从怀里掏出块焦黑的烤肉,往昭烈嘴边一送:“喏,昨儿夜里烤的獐子后腿,专给你留的。”

昭烈嗅了嗅,竟真低头咬住,嚼得嘎吱作响。

元杏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这是谁?”

“我师父。”陈迹跳下马,拍了拍昭烈脖颈,“也是把你从右武卫大牢里捞出来的那位。”

元杏顿时僵住,脸白如纸:“您、您是老耳朵前辈?!”

老耳朵斜睨他一眼,忽然伸手,在元杏天灵盖上重重一拍。元杏只觉一股暖流自顶门灌入,四肢百骸瞬间舒泰,连右腿旧伤都隐隐发痒——可下一瞬,那暖流骤然凝滞,化作千丝万缕的刺痒,直钻骨髓。他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却不敢叫出声。

“别怕。”老耳朵笑嘻嘻道,“老夫刚给你喂了半钱‘忘忧散’,药性三个时辰后发作,发作时会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几岁生辰、爹娘长啥样……不过嘛——”他忽地凑近,酒气混着山参苦香喷在元杏脸上,“若你中途想着逃跑、撒谎、耍滑头,老夫立刻给你加量,加到你连自己是不是人都想不起来。”

元杏涕泪横流,拼命点头:“不跑!不说谎!不耍滑头!”

“乖。”老耳朵直起身,转向陈迹,“你小子胆子不小,敢把右武卫大统领当包袱背着走?宁朝那边已经放出风声,说你劫持朝廷命官,意图勾结景朝,图谋不轨。”

陈迹挑眉:“谁说的?”

“还能有谁?”老耳朵灌了口酒,抹嘴,“元襄那老狗,今早递了八百里加急,状告你‘擅闯私宅、挟持重臣、焚毁明德门灯轮、惊扰上元盛典’,罪名摞起来比太庙牌位还高。现在西京道、北疆道、江南道三路兵马正往辽东赶,营口港昨夜就被虎贲军水师封了,连海鸟都飞不过去。”

陈迹沉默片刻,忽然问:“师父,您知道‘青山’二字,最早是谁题的么?”

老耳朵一愣,酒壶停在半空。

“不是陆野,不是陆谨,也不是先帝。”陈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轻得像在自语,“是太祖皇帝。当年他打下辽东,站在长白山顶,看遍黑水白山,回头对身边人说:‘此地有青山,便有根基;有青山,便有来处;有青山,便有归途。’后来他让人在镜泊湖底刻了这两个字,用的是陨铁刀,刻了七日七夜,刻完那刀断了,人也病了三个月。”

老耳朵缓缓放下酒壶,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下来:“你怎会知道这个?”

“陆野告诉我的。”陈迹转身,从马鞍旁解下一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冷透的栗子糕,糖霜还泛着微光,“她说,太祖刻字那天,她就在场。那时她才十二岁,抱着一坛酒给太祖解乏,酒洒了一半,全泼在刻字的陨铁刀上了。刀刃沾了酒气,刻出来的字边沿微微泛青——所以叫‘青山’。”

老耳朵盯着那半块栗子糕,忽然伸手抢过去,一口吞下,嚼得腮帮子鼓起:“甜得发齁。你娘骗你呢,那年她才十岁,酒还没她胳膊粗,哪能抱得动一坛?”

陈迹没反驳,只静静看着他。

老耳朵咽下最后一口,咂咂嘴:“不过……她确实见过太祖刻字。当时她躲在山石缝里,偷看了三天。”

风忽然静了。

乌云从陈迹肩头跃下,绕着老耳朵转圈,尾巴高高翘起:“师父,你认识我娘?”

老耳朵弯腰,一把将乌云抄进怀里,手指揉着它耳根:“何止认识?当年你娘生你的时候,还是老夫接的生。脐带剪断那一瞬,天上落了三颗流星,砸在长白山北坡,烧了七天七夜,火里蹦出三只火狐狸,其中一只尾巴尖儿是白的——就是你。”

乌云炸毛:“胡说!我尾巴全黑!”

“等你满十八岁,自会变白。”老耳朵把乌云往陈迹怀里一塞,“别废话了,上山。再不走,等午时太阳升到中天,镜泊湖底的字就会浮上来,到时候不止宁朝的人找你,连那些躲在洞里养伤的老东西们,也该爬出来晒晒骨头了。”

陈迹翻身上马,忽又想起什么:“师父,陆野她……真的失忆了?”

老耳朵脚步一顿,仰头灌了大半壶酒,酒液顺着胡须滴到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失忆?不,她只是把账本烧了。”他擦了擦嘴,目光如古井深潭,“有些事,记得太清,反而活不成。你娘把最疼的那几页撕了,烧成灰拌进饭里吃了——所以现在她看你,只当你是个投缘的晚辈,不是儿子,不是仇人,不是债主,就只是陈迹。”

陈迹喉头滚动了一下。

“可你得记住。”老耳朵忽然回头,眼神锐利如刀,“她烧的是自己的账本,不是你的。你心里那本,还得你自己一页页翻,一页页还,一页页……烧干净。”

昭烈扬蹄,踏碎晨光,奔向长白山腹地。

越往深处,林木越密,苔藓厚得能陷没脚踝。元杏被颠得五脏移位,却不敢吭声——他亲眼看见老耳朵用一根松针扎进树干,那棵百年红松竟在半柱香内枯死,树皮皲裂,露出里面森白如骨的木质。更骇人的是,老耳朵摘下三片落叶,随手一捻,叶脉便化作三只翠羽雀儿,绕着陈迹头顶盘旋三圈,又倏然散作青烟。

正午时分,一行人抵达镜泊湖畔。

湖面平滑如墨玉,倒映着两侧雪峰,却不见一丝涟漪。老耳朵蹲在水边,用酒壶舀起一捧水,水面倒影里竟无他身影,只有陈迹与乌云的轮廓,清晰得纤毫毕现。

“看好了。”老耳朵将酒水泼向湖心。

墨玉般的湖面猛地沸腾,气泡翻涌如煮沸的铁汁,轰然一声巨响,湖心裂开一道笔直缝隙,幽蓝光芒从中迸射而出,照亮整片山谷。缝隙缓缓扩大,露出下方百丈深的湖底——青黑色玄武岩上,两个三丈见方的古篆大字赫然在目:青山。

字迹边缘泛着青蓝色冷光,仿佛凝固的火焰。

元杏双腿一软,跪在湖边,额头抵着湿冷的石头:“这……这是太祖真迹?”

“真迹?”老耳朵嗤笑,“太祖刻字时,陆野就在旁边给他磨刀。你猜磨刀石是什么做的?”

元杏茫然摇头。

“是陆野的脊骨。”老耳朵声音陡然低沉,“她自愿剖开后背,取下三寸脊骨,浸在寒潭三年,再取出磨刀。那刀刻完字,刀身嵌着她的骨粉,字迹才泛青——所以叫‘青山’。这字不是刻出来的,是用血肉养出来的。”

陈迹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乌云跳上他肩头,爪子紧紧扣住衣料:“义父……我娘她……”

“她替太祖挡过三次暗杀,断过七根肋骨,剜过左眼换你爹一条命。”老耳朵直起身,拍了拍陈迹肩膀,“可你现在问她,她只记得你爱吃栗子糕,记得你左腿有旧伤,记得你说话时爱皱左边眉毛——其他的,她都忘了。”

湖底青光渐盛,字迹开始浮动,仿佛活物般游走于岩层表面。老耳朵忽然拔出酒壶塞子,将整壶烈酒倾入湖中。酒液遇水不散,反化作赤金色溪流,蜿蜒注入“青山”二字的笔画缝隙。霎时间,青光暴涨,湖面蒸腾起乳白色雾气,雾中隐约浮现无数人影:披甲执戈的将士、素衣持卷的儒生、赤脚踩着炭火的僧侣……影影绰绰,皆朝“青山”二字躬身行礼。

“这是太祖当年留下的一缕‘青山意’。”老耳朵声音微哑,“只要字在,意便不灭。宁朝想毁它,派了十七拨人,最厉害的那个,是西京道供奉的‘斩龙手’,手持玄铁钩,潜入湖底七日,钩尖刚触到‘青’字最后一横,整个人就化成了青烟——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陈迹凝视着湖底那两个字,忽然开口:“师父,我若修至神道境,能不能……把字拓下来?”

老耳朵一愣,随即爆笑:“拓?你拿什么拓?拓印用的朱砂得掺三百年的松烟墨、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初生指甲、还有……”他顿了顿,笑容敛去,“还有你娘的一滴心头血。可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怎么取血?”

陈迹默然。

就在此时,湖面雾气骤然翻涌,一道人影自雾中缓步而出。白衣胜雪,裙裾无风自动,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内焰火竟是幽蓝色的,明明灭灭,映得她面容清绝如画。

陆野。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迹脸上,微微一笑:“这位公子,可是迷路了?这镜泊湖深处,寻常人进不来。”

元杏吓得魂飞魄散:“陆……陆夫人?!”

陆野眸光微转,淡声道:“我不认得你。”

老耳朵懒洋洋摆手:“别理他,一只聒噪的蚂蚱。”

陆野看向陈迹,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你左腿经脉淤堵,每逢阴雨必痛,需以紫河车配雪莲子蒸服,连用七日。你肩头有旧疤,是刀伤,愈合时未敷好药,如今阴寒入体……这些,你可知道?”

陈迹喉头发紧,点点头。

“那便好。”陆野提灯前行,琉璃灯焰映照下,湖面雾气自动分开一条小径,“随我来。湖心有座石台,上面有副残棋。二十年前,有人约我在此对弈,至今未终局。你们若感兴趣,可替他走完最后一步。”

她步履轻盈,白衣掠过湖面,竟不沾半点水痕。

陈迹迈步跟上,忽听身后元杏嘶声喊道:“义父!等等!我突然想起来——元襄书房暗格里,有份密旨!是先帝亲笔,写的是……写的是关于青山秘藏的开启之法!还有陆夫人当年失踪的真相!”

陆野脚步未停,只轻轻摇头:“真相?真相不过是另一本更厚的账本罢了。”

老耳朵走到元杏身边,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闭嘴,蚂蚱。再啰嗦,老夫把你舌头剁了喂鱼。”

元杏捂着嘴,眼泪汪汪,却真不敢再吭声。

湖心石台渐渐清晰,台上果然摆着一副残棋,黑白二子交错厮杀,杀机隐伏于方寸之间。陈迹走近细看,发现那黑子竟是以陨铁所铸,白子则由整块羊脂白玉雕成,棋盘纹理天然生成,纵横十九道,道道如刀劈斧凿。

陆野将琉璃灯置于石台中央,幽蓝焰火摇曳,映得棋局忽明忽暗。

“你来执黑。”她对陈迹道,“最后一手,该你落。”

陈迹伸出手,指尖悬在一枚黑子上方,却迟迟未落。

湖风忽起,吹动他衣袖,露出腕上一道浅淡疤痕——那是幼时被柴刀划伤的旧痕,早已结痂褪色,如今却在幽蓝火光下,隐隐泛出青色。

陆野静静看着他,忽然抬手,轻轻抚过那道疤。

指尖微凉。

陈迹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住。

“这疤……”陆野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给你包的。那时你发烧三日不退,我用雪水浸透帕子,一遍遍给你敷额。你抓着我手指,说梦话,一直喊‘娘’。”

她顿了顿,眸光温柔如春水:“可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应过你。”

陈迹终于落下那枚黑子。

啪。

一声轻响,震得整座石台嗡嗡作响。

棋局中央,黑白二子交汇之处,一道青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云层裂开,露出浩瀚星海,北斗七星熠熠生辉,斗柄所指,正对着长白山最高峰。

老耳朵仰头望着星图,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了。”

陆野提起琉璃灯,转身走向雾气深处,白衣飘然,如一朵将逝的雪莲。

“跟我来。”她说,“青山真正的入口,不在湖底,而在星图之下。”

陈迹抬脚欲追,老耳朵却按住他肩膀:“别急。有些门,得等人自己敲开。你娘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让她先走两步,喘口气。”

乌云跳上陈迹头顶,尾巴轻轻缠住他手腕:“义父,你说……她会不会记得,我小时候,总爱偷喝她酿的梅子酒?”

陈迹望着陆野消失的方向,轻轻点头:“记得。她记得所有小事。”

湖风渐烈,吹散雾气,露出石台背面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石背: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儿若归来,灯自长明。」

字迹末尾,一点朱砂未干,鲜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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