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将视线投向外面的夜色,此时无比想要见到父亲。

如果父亲在这里,他一定会告诉自己怎么做,即使自己犯了错,他也会帮助自己。

爸爸,我现在该怎么办呀!

就在她无助的想念父亲时,窗外忽然闪过一丝火光。

火光很微弱,在暴风雪的间隙中一闪而过,像是有人在远处举着火把走夜路。

吉安娜疑惑的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走到窗前往外看。

外面先是出现了一丝火光,然后又是一丝,接着越来越多,星点般的光点从村口的方向蔓延过来,像一条被点燃的河流蜿蜒着向埃德沃德家靠近。

吉安娜很快看清了,外面是举着火把的村民。

村民们穿着厚厚的兽皮,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正在呈一列队伍地朝埃德沃德家走来。

吉安娜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他们要做什么,走在最前面的人就将手中的火把扔向了屋顶。

“轰!”

干草铺的屋顶瞬间被点燃了。

火焰在草料间迅速蔓延,在夜风中被抛得更高。

紧接着,火把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落在门前的干柴堆上,火星四溅,烟尘弥漫,木屋很快被火焰和浓烟包围。

“不!不!他们想要烧房子,我得提醒埃德沃德先生!”

“埃德沃德先生!”

吉安娜很快搞清楚了村民们想要做什么,立即大喊着转身跑出房间。

走廊里已经全是烟了,浓稠的带着干草燃烧的焦糊味和某种动物皮毛烧焦后的恶臭。

吉安娜眯着眼睛弯着腰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埃德沃德家的厅堂,木桌,那条她坐过的铺着兽皮的长凳,都被火焰舔舐着,木质的桌腿已经烧得发黑发红。

吉安娜跑到客厅时,发现埃德沃德正站在厅堂中央,一手护着身后的妻子,一手挡在马格纳斯面前。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吉安娜从未见过的愤怒。

“不要害怕,吉安娜,马格纳斯,你们退后。”

埃德沃德让吉安娜和家人们向后退去。

吉安娜退到墙边,退到还没有被火焰烧到的石墙边。

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头,凉意透过长袍渗进她的皮肤,她担心的看着埃德沃德,不知道他能不能阻止这一切。

埃德沃德安置好家人后,快步走向门口。

“嘭!”

他猛地拉开门,木门在铰链上剧烈转动,撞上门框发出一声巨响。

火焰从门框中涌出来,埃德沃德站在门口,将灼热的气浪和火星挡在身前。

屋外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愤怒照得一览无余。

举着火把的村民站在火光之外,沉默的注视着他。

埃德沃德咬着牙看着这群想要烧死自己的部落的族人们,质问道:“这就是你们对待亲族的方式?”

人群沉默了片刻,有人上来向他说话,“我们没有办法,埃德沃德,是你们带来了这一切,你,还有那个女孩,你们的恩赐变成了诅咒,你们的寒冬要让所有人陪葬,芬布尔之冬必须终结,而终结它,就要结束你的生命。”

埃德沃德听着对方要杀死他和家人,表情更加愤怒,掌心的蓝色光芒又亮了几分,亮到他自己的手指都快要被光芒吞没。

他的身后,妻子抱着小女儿缩在墙角,马格纳斯站在母亲身边,手中握着冰斧,仇恨的瞪着想要放火的部落族人。

貌似是首领的人,继续对埃德沃德说道:“埃德沃德,不要逼我们动手。”

“动手?!”

埃德沃德发出一声冷笑,“很好,既然你们想死,我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蓝色的光芒在埃德沃德周身炸开。

“轰!”

冰霜冲击波从他脚下向四周扩散,冰面上的一切都被掀起——碎石、碎冰、雪块,呼啸着向最前面的村民冲去。

猝不及防之下,站在最前面的村民被冲击波推倒,摔在冰面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几个离得近的男人摔断了手臂或肋骨,躺着冰面上无法站起,发出痛苦的呻吟。

等到人群反应过来后,现场顿时乱成了一团,有人尖叫着往后退,有人抓起地上的碎冰朝埃德沃德砸过去,有人举着鱼叉冲向房屋的侧门,想要绕到埃德沃德家背后去抓他的家人。

埃德沃德的妻子从墙角冲过来,一手抓住吉安娜的胳膊,一手抓住马格纳斯的衣领,想要将两人带出去。

但冲进侧门的村民,已经挥舞着鱼叉和砍刀扑了过来。

吉安娜此时虽然也很害怕,但她深吸一口气,一边对自己加油鼓劲,一边抬起魔杖。

“我可以的!我是吉安娜.帕德里克,我是父亲最骄傲的女儿,我可以做到!”

“嗖!”

蓝色的光芒从杖尖射出,击中一个扑向她的村民胸口。

村民被冰霜之力冻住了半边身体,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手中的鱼叉滑出去。

吉安娜见一击得手,信心更足了。

她没有停下,冰霜奥术飞弹从杖尖连续射出,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村民——击退。

不过由于吉安娜年龄比较小,再加上身体发育不成熟,对奥术的控制远没有达到父亲要求的稳定性。

几发飞弹之后,她的呼吸开始急促,魔杖尖的光芒也开始明灭不定。

一个村民从侧面扑了过来,手中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根尖直直地刺向吉安娜的胸口。

吉安娜想要继续释放奥术,却发现魔力已经耗尽了。

就在她绝望的以为自己要被刺中时,马格纳斯从她身后冲了出来,握着冰斧挡住了木棍。

“嘭”的一声,斧刃与木棍碰撞,木棍一下子被砍断,断口处的木屑扎在马格纳斯手背上,渗出血珠。

反应过来的吉安娜,咬紧牙关,强行激活自己的潜力,成功释放出奥术冰霜将村民击飞出去。

“谢谢!马格!"

吉安娜满脸感激的向对方道谢。

“不用,我......我去帮妈妈他们了。

马哥纳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红着脸跑去母亲那边。

埃德沃德的妻子抱着刚刚会说话的女儿,在人群中左躲右闪。

她没有武器,也不会战斗,只能用身体护着怀中的孩子,在挥舞着鱼叉和砍刀的村民之间寻找空隙。

她的手臂被划伤,鲜血滴在雪地上,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埃德沃德!”

她朝丈夫的方向喊,“快回来!我们需要你!”

埃德沃德此时已经陷入了癫狂状态,对妻子的话视若无睹。

他猛地转过身将围上来的部落族人击退,但更多的人从正面涌上来。

村民们不要命地扑向他,有的人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有的人抓住他的手臂,有的人用石头砸他的头。

埃德沃德陷入了族人们的包围中,蓝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炸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将那些人震开,每一次都有更多的人从后面补上。

埃德沃德的体力消耗,手中的蓝色光芒也在渐渐暗淡。

吉安娜这边也快撑不住了。

她击退了冲上来的村民,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魔杖握在手中,但杖尖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她连最简单的冰晶花都凝结不出来了。

气喘吁吁的吉安娜退到石屋的墙根,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想要休息一下恢复体力。

不料还没等她恢复完体力,就听到了埃德沃德妻子的哭声。

“不!不!我的儿子!”

埃德沃德也听到了妻子的呼唤和哭声,他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某种潮湿粘稠的、液体从身体里涌出来时特有的声响。

转过身,埃德沃德无法置信的看到不远处的妻子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儿子马格纳斯。

马格纳斯的胸口插着一支箭。

箭杆是深色的,尾羽是灰色的,箭头从后背穿出来,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鲜血从马格纳斯的胸口涌出来,顺着他的皮衣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马格纳斯的眼睛还睁着,里面还残留着最后一丝迷茫。

埃德沃德无法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缓慢的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儿子面前。

埃德沃德想伸出手想摸儿子的脸,但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的掌心还亮着蓝色的光芒,光芒照在马格纳斯苍白的脸上,照在儿子半睁的瞳孔中。

“马格......”

埃德沃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马格纳斯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中的光已经散了。

吉安娜失神的站在马格纳斯身后,看着那支从他胸口穿出的箭。

箭尖上的鲜血还在往下滴,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正在盛开的暗红色小花。

她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

这双眼睛真的是马格的吗?

那个几小时前还活蹦乱跳,叽叽喳喳,让她教授自己魔法,让她有点烦的男孩,现在眼睛这么无神和空洞?

是我的错!

吉安娜的嘴唇在颤抖,牙齿在打架。

忽然她很想哭。

她把埃德沃德教会了与天气共鸣,把冰霜魔法带到了这个部落里。

她以为自己在做好事,以为自己在帮他们,以为自己在传承父亲教给她的那些美好的,有用的人生技能。

她不知道会这样,不知道马格纳斯会因此死去。

另一边,埃德沃德跪在雪地中,双手撑着地面,背脊弓成一座桥。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一股从骨髓深处喷涌而出的、不可遏制的,要将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的愤怒,不断释放出来。

“轰!”

下一秒,冰蓝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炸开。

这种光芒比他之前释放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亮,亮到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寒气从他身上涌出,向四周扩散,将方圆百米内的一切都吞没。

冰层在脚下开裂,碎冰飞溅,之前围攻他的村民,猝不及防之下被重重震飞出去,摔在远处的雪地上。

石屋的墙壁被冻裂了,石块在极寒中炸开,碎石飞溅。

吉安娜也被这股冰风暴卷了进去。

寒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刺骨的寒风从每一个方向刺入她的皮肤,灌入她的肺腑。

魔杖从她手中脱落了,吉安娜试图抓住它,但手指已经冻僵了。

风暴在她周围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蓝色的光芒在风暴中闪烁。

有些无法支撑住的吉安娜,使劲闭上眼睛。

爸爸,你在哪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吉安娜再次睁开眼睛时,刺骨的寒风和暴风雪已经消失,哭喊声、尖叫声、冰层碎裂声也全都消失不见。

吉安娜发现自己正坐在阿斯加德宝库的地板上,冰凉的石头地面透过长袍渗入她的皮肤。

她之前看的书摊开在她面前,书页上还亮着淡淡的金光。

眨了眨眼睛,吉安娜起身迷茫的向四周看去。

自己这是回来了吗?

有些无法置信的吉安娜低下头,向书上看去。

故事的插画呈现在她眼前,画面里一个男人跪在冰面上,双手抱头,周围是碎裂的冰层和散落的尸体。

她翻到下一页,下一页的文字讲述了埃德沃德在那场冰风暴后独自一人离开家乡。

涅夫勒霍姆被永久冰封吞没,之后埃德沃德背负着杀死亲族的诅咒,在这片被他自己冻住的冰原上日复一日地徘徊,成为传说中那个被冰霜与悔恨铸成的怪物——冰霜之王。

看完这篇故事后,吉安娜把那本书合上,抱在怀里。

他是怪物吗?

不,自己进入了这个故事,经历了一切,她不觉得埃德沃德是怪物,她只记得他曾经只是一个普通的部落长老,有一个崇拜他的儿子,有一个爱他的妻子,有一群世代在这片冰封的海岸上艰难求生的族人。

如果不是自己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自己是一个会给他人带来厄运的女孩吗?

“滴答!滴答!”

吉安娜悲伤的眼泪滴在书的封面上。

银白色的泪珠在黑色皮革上滚了几滚,停在书脊的凹陷处。